乡村武术家

那天N在群组里问:谁练过武?他们太谷是形意拳的发源地。我回答我练过,还买过一本形意拳的拳谱自学过几招,终因天资浅,练了几天就把书扔到了一边。想一想,我学过的有:大小红拳、梅花拳、炮拳、形意拳。却没一个套路能完整打下来,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不过,乡村鄙野间流传四五种拳术,这也说明了我们那个地方,也能称得上武术之乡。

小时候听了许多武林故事。大舅习武,每年春节亲朋好友聚到一起,总要听他谈谈,一年以来本地武术界的奇闻轶事。可惜我那时年纪小,不能记住一二,后来大家不怎么谈武林了。全国武术冠军转投了影视界,少林寺的主持当上了CEO,谈武林跟谈商场没什么区别。街边书摊儿,武侠小说却空前畅销,说起功夫,人人都能谈一谈黄药师、小李飞刀。

我还记得一些我们村的习武的旧事。

小时候,每到冬天农闲,村子里的老少爷们,扛出来刀枪棍棒,选一块宽敞场地,这就练了起来。那时候穷,手里有闲钱赌博的很少,不像现在,一到冬天,百无聊赖,都扎到赌场。器械有:大刀片子、剑、关二爷用的那种偃月刀、红缨枪、九节鞭、沙和尚用的日月铲、武二哥打虎用的哨棒。除了棍棒易得,其他几种武术器械都已生锈,不知来历。

我的一个小伙伴,他家里藏有一把合璧剑,木柄已朽掉一半,给我们看过一次。他轻轻打开合璧剑的瞬间,我们也明白了他的家庭不同一般,以后再看到他瘸腿的父亲,我们都绕着走。冬天许多孩子都要准备一条棍棒,白蜡杆做棍棒,最受欢迎,光滑白净,有柔韧度不易折断。啪一下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余力使棍梢弹动,腾起些微的尘土,英气随之勃发。

村里公认的武术教头,一位老二爷,已在三十年前去世。我正经入武社学过一阵子,就是在他家的院子里。

也是冬天,每天吃过晚饭,冒着北风,到他家平整的院子里,踢腿、劈叉、蹲马步、剪子腿,然后列队学习套路。踢剪腿,跳起来,手要拍住脚面并且拍响。我小时候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但却不如同龄的孩子灵巧,踢腿常常拍不到脚面,没有干脆的响声,打拳也没有架势,每每被人笑话,所以后来我就不去了,买书自学,暗暗发了几天狠劲。除了自学形意拳,我还向射雕英雄传中的裘千仞学过铁砂掌。我觉得这种武功够厉害,等学会了,有他们瞧的。但是我的铁砂掌,只借助掌风吹灭过蜡烛,再没有其他用处。

(扑灭蜡烛,也算一个用场,蛋壳他家那口子“排蔷薇花”)

这位老二爷,他有个老婆,俩人没有生养后代,他们两口子过。他的人生传奇,我们这群小孩子听来的,是这样:他是北京皇宫里的大内侍卫(或某师长的警卫员),与皇帝的妃子好上了(或师长的姨太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他的相好(在村里不怎么出门的老二奶),跃过高高的皇宫城墙,一夜飞奔逃回家乡过日子。他只教拳术,飞檐走壁的功夫,没有传授给我们。

下一辈的年轻后生,我前头那一代人,功夫最好的,是肖家的长子。村里人都叫他“大米儿”,往下排“二米、三米、四米”。肖家在我们村属于外来姓,大米的父亲,在村子里谨小慎微,口碑极好。村里没有人说他不好的。垒灶的技术尤其好,回头我写“灶”的时候,还要提到他。大米,比我长十多岁,沉默寡言,有些结巴,见人说话都不怎么抬头。

他身架壮实,力气大。三十年前,鲁西南的农村运输还较多依靠人力,拖拉机少,拉脚的牲口也不多。他可能读过小学,也可能是文盲,十几岁就去拉砖、拉砂石,并且要比一般成年人的车装的多。他是家里长子,挣个一块八毛,补贴家用。手腕上系着毛巾,汗水啪嗒啪嗒落在路上,小腿青筋暴露,这是他给我的印象。像课文里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八十年代,我们村里选几个人也可以画上一幅“黄土路上的拉脚夫”。

他家的老院在前街,为他结婚新建的院子在后街,与我家不远。他没找到媳妇前,这座房子空着,大梁上吊着沙袋,一些人每晚打沙袋打到半夜。我也去踢打过几次。我记得他有一根九节鞭,九节鞭由鞭把、九节骨节、矛头,连环组成,可以缠在腰间,方便携带,舞起来有一米多长。平时自然没有机会使用武器,缠在腰间,外出防身。

有一件事情,由于记忆不清,可能是他干的,也可能是别人干的。他听说村里有个小孩在学校里被外来的老师给打了,他拿起九节鞭要去教训一下这个老师。估计没用上九节鞭,否则事情闹得更大,也可能亮出九节鞭,那位老师承诺再不打学生。

人力拉车的运输方式被淘汰,他干建筑活,做下工,搬砖运泥。

他们弟兄四个,跟他们的父亲一样,为人处世没一点花花肠子,脑筋不怎么灵活,过得都不怎么富裕。但“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看着村里许多家盖起楼房,他兄弟去年盖了楼,据说连钢筋都没有用,为撑起门面,勉强盖起了两层。

大米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的土坯房,前不久他计划翻新房子,也盖楼。这几年城里搞房地产开发,建筑工紧张,工资翻高,攒下一笔钱。不会多。我上周末在家,他的房子要动工了,按说冬天不适合盖房子,他利用冬天的空闲,其他季节还要出去挣钱。

早晨四五点钟,天还没亮,就听见他在院子里搬运砖头、木料的声音。如果盖平房,他们兄弟几个完全可以自己盖起来。当年我大舅领着两个儿子,爷三个盖起来一座院子。盖楼要请工人,能自己干的,不花钱再请人,钱不多,有的是力气。

“练家子”练出的好身板儿,还能支撑他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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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大地上武功了得啊……下次聚会你得来一套镇镇我们。
    小学时我们也喜欢练武,不过是瞎练的,就是放学了,几个同学去树林里,踹树,练空翻。我翻过一次,结果全身拍地上了,肚子拍的巨疼。
    话说我小舅舅会武功,收了十来个徒弟,成天在墙头上窜来窜去,羡煞我了。

  2. 海里的泡沫:

    说到练武,想起小时候看完武侠片大家角色扮演的情景。
    鼠曲草说他扮演过欧阳克(就是那个老骚扰黄蓉,到处欺负良家妇女的大流氓),不过那会儿确实是,欧阳克流氓和杨康大坏蛋太受欢迎了,抢了主角郭靖的风头。
    我扮演过佐罗,穿我爷爷的黑棉布马褂,黑裤子,头戴草帽,用一块黑布挖两个洞蒙眼睛上,披一大床单,看起来相当的牛B,就是缺一匹马。

  3. dadishang:

    还是你的佐罗造型酷,问问鼠曲草学过蛤蟆跳没

  4. 小禾:

    回复了一大篇,结果网页出错,白写了。衰。。。

  5. 小禾:

    基本上,那时候的少年都有武侠情结。最迷恋轻功和内功。
    轻功排第一,或许人都有飞翔的梦想。就如从小到大我无数次梦见会飞。
    那时,村里几个大孩子相信世上存在轻功,认为只要肯苦练,自己也可以纵身一跃轻嗖嗖飞上房梁和墙上。他们学习电视里,在小腿上绑上沙袋,天天练习:跑步、跳台阶、挑水…坚持一段时日后,据他们说“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但是没有见到他们跳上墙头。于是他们泄了气。后面有人建议改进沙袋,把沙子换做铁块之类的重物,但没有人再去尝试。那些毕竟是极少数,一时想轻功想昏了头。更多的人向往可以徒手击破几层瓦片甚至石块的铁砂掌,于是找来瓦片练习。或者想练出一副铁拳头,就在家里房梁上吊个沙袋,天天打。
    我除了仰慕有轻功的人,还渴望有一套蒙面人的衣服,觉得似乎那样就神秘就酷得不行了。这个想法比较实际。那么,把衬衣的扣子解掉,手臂伸出来,只扣领口的扣子。如果嫌不够飘逸,则可以偷偷披上床单,但是又太大了。用红领巾蒙面,头巾没有就算了。然后挎上木剑或竹子削的剑,陶醉在装扮的侠客身份之中。在月高风黑的巷子里,出现了令狐冲杨过陆小凤等等风流侠客。一试高低。竹子剑是父母削的,没有刃。
    我哥那时候是黄药师的粉丝。不知道他哪里弄了支笛子,躲在房间里练习黄药师吹的曲子,慢慢有了调子,进而悠扬起来。窗外的鸭子拉长脖子静静地听。
    内功排第二。隔山打牛,一掌震得落叶缤纷,那些近乎神迹,只能膜拜。但是手掌冒气也是不难做到的。
    还有,穿袖子宽大的衣服打出来的拳呼呼作响,可以冒充拳风。

  6. dadishang:

    是呀,欧阳锋和雷锋都是咱们童年的偶像。
    像内家拳旧闻写的那些武林传闻八卦,也很好看,还不知道是谁写的

  7. dadishang:

    更新:大米盖楼动工的日期天已上冻,水结冰,不能洇砖,他也敢盖,并且不用钢筋,终于在年前主体完工,钱用完了,门窗空着,还不知什么时候能住进去。不管怎样,他的楼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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