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哥

作者:蛋壳

(一)

7月份回家的时候感觉二哥对自己的饮食特别小心,以为他搞中医,也中了“养生”的毒。某天他说起春节后一度出现抑郁,不能见人和做事,并厌食,后来被自己调理好了。我为他感到庆幸。晚上他睡隔壁,之间没有门,能听到他安静的鼻息,心想他真是完全的好了。走之前他一再向我说调理身体的事,还给我开了中药带回来。

回来后往老家打电话,三次说到身体状况,一次二哥说他吃坏了,一次妈说他到下关化验,看是不是有潜伏期后发作的血吸虫,一次他在楼上不愿意下来接电话,大概是被爸妈劝得烦了,不想再说自己的身体。

中秋节那天,大哥在电话中和我说,老二住院开刀。细问之下才知道,二哥一直感到胃部不适,用自己的方式调理和治疗,到后来痛得几乎走不动。大哥强行把他弄到医院,一检查,十二指肠溃疡加上严重的胆囊发炎,腹腔已有感染。当天下午就做了切除手术。大哥说,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二哥已出院多日,体内的导流管还在,只能吃流质。每次电话过去,他声音都很虚弱,还有些沙哑。除了担心他的身体恢复,也担心他的情绪,宽慰他,他总说晓得晓得,都到这地步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期间有一次他不愿意接电话,爸说他在看一个中医节目。

能感到他的情绪很糟糕,很不心甘。想想,二哥这半辈子如此坎坷,少有平安喜乐的日子,怎么能心甘呢。

父母在穷困山区的卫生所做医生,先后生了我们三兄弟,因条件不允许,二哥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大理的外婆家养,小学5年级时曾到云县的忙还公社,和我同校,但他在白族地区生活久了,不太会说汉语,只好又回了大理。初三时二哥再次到云县,高中进了县一中,一直到23岁(?)再次回到大理。

小时候的二哥以呆笨和倔强出名,长辈说起他干的种种出格的事,做兄弟的我们会当笑话听。一直到数年前回家,说起旧事我还是笑。阿军责备我说,你是父母眼里的宠儿,你不知道那种被父母轻视的滋味。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就是在开玩笑,觉得父母的爱对我们三兄弟都是一样的,在不在身边只是形式,更何况在大理的生活要轻松很多。等等。不舒服归不舒服,我开始换一种角度来看待二哥和他的经历。

有两件事。一次是在云县的忙还帮六小学,二哥刚转过来,和同学打赌。两手后置放在屁股下面,手腕捆住,看两手能不能移到腰上。二哥自然输了,输掉的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小铁锤”,得到的是一个“小铁锤”的外号。还有一次,是初三,我们在打工清理公路排水沟的时候,二哥一失手,一辆运土的手推车滚到了公路下方。我们下去拉,坡很陡,拉不动。公路上方一个路人说,小孩子你上来,我帮你。二哥上去,那人却嬉笑着跑掉了,二哥追出几里地,要人家兑现说过的话,自然不会有结果。

发生这样的“笑话”,是因为二哥在白族地方呆得久了,不了解汉地人们善意或恶意的狡黠。没有人教他如何分辨和应对,有的只是抱怨和嘲笑,或者不在意——真是个笨小孩。我一直自诩自己的适应能力很强,以为大自然和社会既是教科书也是教师,人人都理应学习和学会。这真的是狂妄,我所不能学会和不能适应的东西太多了,只不过被我“狡黠”地掩饰了而已。二哥不会掩饰。二哥没有人教他如何适应。他只有靠自己,很多年他都生活在“适应”之中。

(二)

读书的时候,和二哥没有多少交集。初三时他从大理老家转到地处忙还的云县七中,我初一,哥俩算是同学了一年。高中他进了县一中,家也迁到了县城,我独自留在忙还一年。再转到县一中时,二哥已临近高考,那时候还是两年制。二哥功课不好,全家都支持他多花时间学功课,原本该他做的家务都转到我这里。我们谈妥条件,到高考结束,假期里我这一份家务全部由他承担,算是补偿。后来没有执行,因为他做的菜太难吃了。

二哥没考上大学。家里想办法让他招工进单位。那时候最好的是进县运输队开车,工资高补贴高,搭私活还可以挣外快。但他招工的时候视力查出合格,后来准备进供销社做营业员,他还认真地学了一段时间的算盘。最后却进了供销社下面的一个小油库,离县城七八公里,很荒凉。

这时候母亲调动回大理,照顾外婆,我也跟着去了,留下二哥一个人在云县。我高中进了下关一中,三年后高考到了北京。期间与二哥的交流都靠一月一封的书信,知道他曾去参加计量培训,拿到专科文凭。大一的暑假我第一次回家,想再去看看自己长大的云县,也看看二哥。三天火车加汽车两天才辗转到,人却生病了。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地感受到二哥四年来孤单的生活境况。

油库只有三四个员工,日常工作就是卸油加油,下班后同事回县城,只二哥留在那里。我不知道汽油桶的分量有多少,三百斤总有的吧。繁重的体力活,加上无节制的抽烟和喝酒,让二哥变得十分消瘦,小时候他可是出了名的小胖子。他很热心地向我问大学里的事,我因着思念着另外一个人,加上高烧,不愿意多说。偶尔二哥会消失几个小时,到半山腰和村民喝酒。村民进县城要走油库前面的路,停歇多了,有的和二哥成了朋友。这些朋友不善言语,常蹲坐在门口抽闷烟。

多年来第一次发现二哥喜欢上了看书,最喜欢的是恩格斯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化复杂为简单,将丰富繁杂的历史与社会现象抽象化,以简洁的语言给出毋庸置疑的结论,是这些主义的特点。我很难受。不仅仅因为他热衷的知识是谬误的,更因为他要用这些知识来把握世界,来确定自己在世界中所处的位置。他的孤单和无助是这样的显明,这样的直接,年少的我无力也无心劝解。多年后再想起来,一直心中耿耿。

这阵子二哥在养身体,没事就看电视上的医学讲座。我说,你不是真的相信电视上那些所谓的专家所说的吧。他说不是,不是,只是看看其中有道理的地方。

(三)

二哥发奋,要摆脱困境。他考上了临沧教育学院,中文专科。毕业后到大理喜州二中教书,具体地点是一个叫周城的小镇,离蝴蝶泉不远,算是回到了宽泛意义上的故乡。同时我也毕业了,也在教书,书信中会说到教书的种种。他说教书真麻烦,是啊,孩子多闹啊,想法也多,二哥大概对付不好。

二哥恋爱并很快结婚。这段故事我不知道,他的心情我也不知道,知道的是曾经发生的几样事情。因结婚,二哥多方争取回到下关,辞去教职进了一家叫民族贸易公司的单位,后来公司改制成民营,他失去了公职,开始自谋生路。
结婚一年,二哥得了一个儿子,但因肺炎不幸夭折,后来又得了一个女儿。没多阵,二哥离婚,女儿归母亲抚养。

这些事发生很快,在四五年间吧。那时候我也结婚生子了,很少关注二哥,有关二哥的消息全部来自父母和大哥。失去公职后,二哥曾经做过废品收购,开过小饭馆,到车站卖过报刊,大多劳碌而无得。直到前几年他才告诉我,卖报刊倒是真挣了点钱。

肮脏的长途车,低级趣味的地摊杂志,在讨好司务人员后获得一两分钟时间,叫卖。二哥没说但我能想象到。我笑,仿佛在嘲人嘲己,仿佛屈辱过去了就不必在意。

二哥哥,好想抱你。愿我们在主里面成为永远的弟兄,愿穷乏人在主里面富足。

(四)

后来二哥从大理到了保山,算是第一次和家人团聚,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如果说少一个人,那就是远在外地的我这个“老三”了。我几年才回家一次,保山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回家就是整天琢磨吃的,整治吃的,三兄弟一起喝酒说话。一顿饭能吃喝上两个小时,院子里的空酒瓶越堆越高。尚健在的奶奶看着三个大孙子,十分高兴。

但我觉得二哥并不是常常高兴。失业和单身,这两个问题没法绕过去。而家人又时常提起,数落他脑子笨、脾气倔、行为懒,有些话说得直白粗暴。二哥也不辩解,实在耐不住了就一个人走掉。其实二哥并不笨,只是不具备我们这样的“聪明”。他有些倔,是因为被数落多了,心中逆反。他有些懒,是因为很多家务不擅长,自己做不好,那就让能做好的人来做。最近一次回家说起此事,二哥说,那时候你们嫌我(做得不好),我干脆甩甩手,乐的轻松。
大哥笑,说你倒是狡猾的。二哥也笑,认可了。

当地人把脾气古怪称为脾气古。我宁愿把这“古”理解为古人古风的“古”,少言并不是什么缺点,像我这样话多如麻雀的,反倒常显出轻佻轻浮。

二哥开始跟着爸学医,准备考医师资格自己开私人诊所。大家都为他有这样的心志感到高兴,但又觉得这是千难万难的事,学医得背多少书考多少试啊,而他从小成绩就是中偏下。谁也想不到,就在几年间二哥一关一关地通过了。他根据自己的长短和兴趣,避开了对动手能力要求较高的外科,在内科之外多学了中医。当年他对辩证法的研究算是派上了用场。呵呵。

到医院实习,上昆明培训,二哥认识了不少同样学医的,他们中的一些人被他视为同学和朋友。还是在上次回家,有同学来玩,二哥郑重地向我介绍,并亲自下厨招待。在此以前,二哥从来不曾向我提起过他的同学或朋友,也许在他读书的年代根本就没有过同学或朋友。

那时候我生病看中医,二哥很关心,但也没忘记多学点方药知识,向我要这边“大医院”医师开的方子。研究之后会说,这个方子合呢合呢。合,就是合适,对路。

考出医师资格后,二哥在电大做校医,后来在电大门口开起了自己的诊所,依然兼着校医,生意不算太好,但也能维持生计。大概是小城市的医药改革较慢,收费贵,大街上的药房和小诊所比比皆是,数量仅次于小饭馆,让人恍然有全城皆病人之感。二哥时常感叹,竞争激烈,竞争激烈。好在二哥的中医学得不错,而不少慢性病还是离不开中医的。二哥说自己的套路是,先用西药拿下(控制炎症),再用中药调理。

生计稳定后,二哥的婚姻更多地被提起,亲朋时常为他牵线介绍,大多是他不满意。不满意在哪里,他也不跟对方和介绍人说,弄得人家一头雾水。我套过他的口风,大致是要找对路的人,但怎么样才是对路的,我也不得要领。

二哥的女儿跟着自己的母亲,已经20岁,长得很漂亮,爱时髦爱化妆,没上高中,现在在做一份不稳定的工作。他对这个女儿非常耐心和宽容,仿佛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二哥前妻也一直单身,二哥从来不提起她,没有人知道在那段短暂的婚姻里发生了什么,对他们两个人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从二哥对女儿的耐心和宽容上,我深深地感到,他给予女儿的,正是自己当年所没有得到的。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二哥的,除了理解和爱,而这些我还在学习和培养。

二哥身体康复顺利,现在已经不需要吃流质,但得少吃多餐。经常散步,每天有半天到诊所。炒股的事情并没有能说服他。福音他也没有接受。惟有交托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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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小禾:

    看到“二哥哥,好想抱你。愿我们在主里面成为永远的弟兄,愿穷乏人在主里面富足。”我的泪水差点出来。
    当初结识青马,也是因为无意中看到蛋壳大哥的文章,我一下子被吸引了。耳濡目染中,我也有了表达的愿望。说实话,看到蛋壳的文章,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祝好!

  2. 梅朵:

    文章写得十分平实,二哥的故事真感人……祝福二哥!

  3. 蛋壳:

    to小禾:对二哥,我从调笑轻看到认真地关注,花了很多年。也曾有过在物质上帮助他的想法,但那大抵是施舍,或者是只关注他的物质生活–以为他需要的只是物质生活的改善(我把灵魂之外的一切都称为物质)。直到两三年前才真正开始寻求了解和理解他完整的人。

    这是我的成长。我没给二哥什么,他却给了我很多。我想这是神的旨意。

    相信我和二哥会更好地在一起,因爱。

    起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二哥,现在我知道了。

    小禾,做孩子好,孩子可以成长。若做自认为的成熟人,只有一个结果,作为病果掉落或僵化。

  4. 蛋壳:

    to梅朵:谢谢你的祝福,谢谢。

  5. dadishang:

    谢谢蛋壳兄长,与你的交流让我感觉到许多不曾触摸到的存在。心还是一块野蛮的石头,理解和爱,似乎还不具备。
    上帝安排人成为兄弟姊妹,必是安排在身边互相帮助学习的。
    小禾有福

  6. 一路上有你:

    二哥是一个坚强的人,具有完整的人格,值得学习!

  7. 七月:

    又见蛋壳文章

    二哥是个好大哥…

  8. 静婷:

    当我们就是论事的评论一个人的好坏的时候,他的好和坏我们都毫不留情的指出来。但慢慢的长大了才明白,我们不了解他,不清楚他的经历,不明白他的底线。人有不同的经历,就有不同的底线。当我们只有站在他的角度去看问题的时候,你才明白他这样生活的不易,别人的不理解。但我更愿把这种感动为一种动力,二哥能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生活,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算什么。
    因为二哥的经历很像我的爸爸。。。他们年龄相仿,有同一个时代的经历,我看了以后,很感动。
    而我也一直以爸爸的经历来鼓励我自己,他能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生活,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就不算问题。以这种为动力,要对爸爸好,弥补之前他没有的。

  9. Liza:

    让人泪盈的好文,祝二哥哥幸福。
    二哥哥—–应该是小时候的昵称,长大了的我们大概羞于再用这个充满了孩子气,依靠和亲密情感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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