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平食(一)

从前做饭,给灶里加柴火是我的专项。偶尔起身,在灶台后面眯着眼睛,透过锅里的热气看母亲炒菜。根据她的指示调整火势,或者去打酱油,或者去掐几根葱。那些细碎的画面,年深月久的累积下来,逐渐自己也能捣鼓几个可以果腹的菜品了。而且乐在其中。那时有人把自己第一次做饭的经历写进作文,文章里说第一次做饭搞砸了,但是自己吃起来津津有味。大抵是津津于那个过程。而能一直热衷那个过程的人,是有口福的。当然,也可以是吃寻常食物的口福。

年糕

前些天,大地上选冻豆腐为冬天来临的标志,要我选,就选年糕。我们那的年糕是水磨年糕,原料为大禾米(当地特有的大禾谷,属梗型糯性一季晚稻,种植环境要求湿度大,日照时间短的山间垅田。)故称大禾米粿,韧性很足,“很有嚼头”。原料还可以是水稻种子的父本,口感也很好。大禾收割比较晚,要不了多久,眼前就是初冬。便有人开始张罗打年糕。

手工打的口感好过机器打的。方法类似打糍粑:蒸熟的大禾米倒进花岗岩凿成的石器(我们称为钟口),用大木槌搥打,打出来的年糕有隐隐的木香。一人高举木槌重重搥打一下,紧跟着另一人翻动一下,此起彼伏,配合默契。年糕打好了,堂屋里的人,每人捏一点尝尝,蘸菜油,或者抠个孔,夹几筷子雪里蕻腌菜,包起来吃。把年糕从钟口抱起来,揉成一个个厚厚的圆饼,在中间点缀红色植物颜料,以图喜庆。年糕整齐摊在簸箕里晾干,再浸入水缸,防止干裂。紧接着厨房里又抬来蒸好的米饭,一阵厚厚的水蒸气滚滚而来。周而复始一个晚上。外面静静的冬夜,降下飒飒寒霜,屋里却这般温暖。
搥打很费力,旁边有几个人轮换,通常邻里几家互相帮忙。那时,我觉得能举木槌打年糕的青年,就是成年人。我哥高中毕业那年,我放寒假回家。晚上在邻居家打年糕,看到他和那些大人一起轮换着接木槌打,我便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

用机器打的,则省事很多。米饭蒸熟后倒进机器,出来较为粗的年糕,再回锅蒸一次,倒进机器磨,得到光滑细腻的年糕。出年糕口有几个人拿剪刀剪,一条条的。整个冬天,打年糕的机器作坊都很忙,一直到腊月。幼时,经常厚着脸皮去作坊,侯在那里,等别人打完,撮取残余的解馋。作坊不多,远一点的人家,拿板车把米拉去,在作坊淘洗了蒸,再打,要付柴火钱。住得近的则在自家蒸,然后“嘿哟哟”挑去,路上不时有街坊邻居问“打多少斤米?”后面有流动的打年糕机器上门服务,用板车拉着走,柴油机带动。寒冬,哈一口气热热手,握着手摇把发动柴油机,“扑扑扑,哒哒哒……”声音嘹亮。

吃年糕的方法有多种,煮、炒、烫、烤。各有风味。过年祭祀,年糕摆在放满各种祭祀物的盆子里,每块贴上红纸。除夕那天上午,家家锅里煮着祭祀的猪头,熬一上午,猪头熟了,那个汤很经典,扔几块年糕进去烫,当午饭。然后抬着祭祀品去祠堂,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我最喜欢的吃法是炒年糕,用冬笋丝和肉丝炒,加藠头更香。高中时,互联网兴起,很多人就此染上网瘾,没日没夜,通宵达旦泡网吧。深夜来一盘炒年糕,后半夜的战斗力就不用愁了。如今回想起来,炒年糕是一个生动的索引词,铺开画卷,昏暗的街边,撑起的红色大棚子里在野厨师身着油腻的围裙挥动锅铲,火光映红他的脸颊。一下将那时躁动、迷失和颓唐的生活状态勾勒出来。


(这个做的不怎样,凑合着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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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评论

  1. dadishang:

    蓝蓝谈写作:归还事物在日常世界里失去的光辉与真实,并带来更清新的目光和启示 。
    我们能把握多少不平实的事物,所以写平时好

  2. 池鱼:

    ……一下将那时躁动、迷失和颓唐的生活状态勾勒出来。
    写的精彩生动啊!

  3. 康素爱萝:

    呜呜,我选酸菜为冬天来临的标志:P

  4. dadishang:

    冻豆腐是鼠曲草他们辽宁的。其实我想用jiang豆子,不是酱豆,跟酸菜差不多吧

  5. nokia2100:

    酸菜猪肉炖粉条、酸菜血肠、冻豆腐,出关后没少吃。是腌咸菜用的豇豆吗?
    要我选冬天来临的标志,一个是倒火(把火炉从厨房搬回正房),另一个是安房门(在木板门外面加装活动的门框)或者挂门帘(当然夏天是竹帘子)。

  6. dadishang:

    不是豇豆,用黄豆,本地意思大概是酱一样可以佐餐的豆子,但绝非酱类,盐渍酸菜差不多,回头我问问才能写写

  7. frian:

    在信州区住了很多年,我一般有两种年糕.一种是戈阳年糕,一种是我最喜欢的老家万年的年糕,大块的、保存在一桶桶水里,有一点粗糙,但却是很纯的米香

  8. 小禾:

    据说我们祖籍是江西弋阳,大概明代的时候搬迁到了现在的地方。祖辈把年糕也带了过去。
    之所以粗糙,可能是手工打的,但是口感很好,即你说的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