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走(回程)

秋气托举群星和宁静
——陈东东

1

船靠在码头。岸边灯火闪烁。出站口,两边照例一排旅店。我嫌它们不是搁置冶游情趣的处所。便向码头小镇深入。横竖走了遍,没遇上合意的客栈。假期,客店价格上涨。我嫌贵,佯装要走,而老板铁了心不讲价。我真就走了。又给了我耐心夜行的机会。却说刚才那个小镇,密集的风月场所粉红灯光泛滥,给小镇铺上一层具有金属感的淫秽。直来直去的重口味休闲。我终于受不了,继续我的夜行。此时接近市郊,乡镇频密,要找住宿不难。所以无惊无险的歇在了另一个镇上。

我无意弄清楚那个过夜的小镇,便在清早走了。一切所见纵容我想当然它的大体模样。靠近繁华地段,灰尘既往的浓起来。我又遮掩严实,一同闭合了在海边打开的珍贵的感触:礁石、浪花、渔民、灯塔……它们自个儿走进日记。一转眼那感觉和海岸已然远去。归程的决定忽地清晰。我寻思乘汽车,以投机取巧的方式打发几百公里的回头路。于是,下午到宁波汽车站意图买票。但见排队买票的队伍浩浩荡荡。我没有撼动队伍的耐心。重拾搁置的兴致。那么,走吧。

沿机场路,追着太阳的方向。俗话说,入秋一日三分寒。下午这时的阳光,不再热烈。飞机在头顶低低飞过,轰鸣的声音让人有存在感。宽阔的路上,汽车美滋滋地飞快来去。车辆不多,放眼望去,迢远的下坡望不到头。倘是乐观主义者,自是陶醉一般顺着下坡溜它几个山头。而我不是,我以为从来没有无来由的下坡,正如没有单一的磁极。路两旁的桂花香自从海岛以来,就不时地跟着我。闭上眼睛,用力地吸几口气,似乎觉得鼻子也香了。而自足起来。桂花香熏得人头晕。或许饿了。

在路旁包子铺,买了几个刚出笼的包子,装进包裹作补给。包子铺之于我,恰如驿站之于古代旅人。那么,我可以信心满满的把目的地往后推了。天色擦黑时,经过蒋氏(不知是否蒋介石?)故居所在的小镇。镇上旅游业兴旺,我没做停留,一意往前。

太阳染下一片奇妙的红,教人珍惜的霞光,很快湮没掉了。路面越发模糊,不知是怎样的坡度,全由用力大小感验。漫天的星星多得天空都装不下。
假如能以“披星戴月”一词那样轻巧概括尔后的行程是再好不过的。但是但是,自前面遇到颇为热闹的小镇后,就再也没见到可以住宿的旅店了。只有硬着头皮赶往数十公里之外的县城——新昌。这之间,疲惫、惊惧和懊恼三分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藏于山间的村落,山腰划过的汽车尾灯。它们都以另一种面目呈现在我心里,提醒、放大我的孤单、惊惧。

最怕有二:
1 汽车突然慢下来,停在我前面。腥红的尾灯就像警戒色。我脑际不停闪现惊悚电影的画面。具体细节请参考相关影片。我几乎想好了各种应急的台词。假如是戏,我希望是主角。因为主角一般都会化险为夷。结果车又发动,走了。如是再三。最终我受够了自己的神经过敏。
2 村庄里的狗。安静的山子,一狗叫,众多狗跟着瞎叫。叫声很销魂,直冲星空。心里一阵阵凉,激励双腿凝聚力气,冲出好远。把安静还给夜晚。
黑夜就像一个放大镜,把白天三两下就走完的路程扩大了很多。两小时的路程,在于别人或许只是看了两集电视剧,中间上了趟茅房;或许只是织毛衣织了半只袖子。而在于我仿佛走了一整天。可惜了翠绿的竹林、潆洄的溪流和孤短的小桥。实际不然。夜行固有忐忑,同时亦能笃定的观照内心。这么说有些文绉绉,通俗一点,回顾所有的行程,能留下至为深刻印象的是少数,这次夜行便是。虽然当时难堪,事后却回味无穷。
晚上九点多,终于看到了有规模的路灯,橘黄色灯光是我的福音。再坚持一会,希望就瓜熟蒂落了。吃完饭,洗漱一番,才发现身体已沉重不堪,一放下,就再也懒得起身了。

2

第二天断然起得晚了些。新昌城区街道漫长,有十几公里。商贾往来如织。前方,我依次要经过义务、金华、兰溪和建德,然后去千岛湖。总共200多公里的路程,我想一口气干掉。只能坐车。我幸运地遇上从嵊州去建德的中巴。以快进方式打发200多公里的浮光掠影。骑车久了,偶尔乘一次车,实在感到宝贵。只需闭目遐想一阵,发呆一阵,再观窗外一阵,挪几下屁股,biu~一下就从A地到了B地。另外,还节省了不少盘缠。
B地便是建德,也叫新安江。上一段去杭州,途径此处,并留宿一晚。这是我唯一两处经过的地方。上回住在用“冰镇”水洗澡的旅店,现在天气更凉,所以打死我也不住那里了。

下午五点多下车,我抓紧时间,意欲赶路。不料匆忙中遗落了头盔在车上。返回车站,车门锁了,司机不知去向。最后在值班室找到司机电话,司机态度很好,我很快拿到头盔。但是一过六点,天色就恍然大悟般的黑了。我因昨晚的遭遇而心虚。在继续走或歇息的选择之间踌躇不定。在踌躇的罅隙,再次欣赏了新安江的夜景。终至磨掉了时间,天平指针偏向了留下来。找到住宿,放下包裹。晚饭吃的是小竹笋炖五花肉,味道很鲜。我胃口大开,喝点酒解乏。饭店老板剃光头,锃亮锃亮的。他和厨师在对酌。店里几个中年顾客,不知是否喝多了,对传菜的小姑娘调戏了一番。他们借酒兴,炫耀各自的风流韵事。其中一个说:新安江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故而我想起了适才城区太多暧昧的灯光,声色靡靡尽在不言中。

这天,我出来刚好一个月。却显得漫长。也许想念、劳累和不同的景致让时间变长了。

3

早上,我等不到衣服晾干,收拾行装,向千岛湖骑去。千岛湖有千里岗为伴。所以又是劳累的路程。道路傍山,缠缠绕绕。没有收割的稻田为路途添色彩。村落没有因为山区而变得零散。路上行人不绝,众目睽睽,一泡尿憋得满满的。最后也顾不得被骂没素质不要脸暴露狂了。

中午到达淳安县城。找家饭店吃饭。老板说这几天看到很多骑车的路过。在我印象里,那些骑行者总是出现在别人的描述里,我鲜有看见。饭后,我火速穿过县城。跨上千岛湖大桥。在桥上凭栏眺望,一镜的湖水,以为翠绿经过了特效处理。但是湖水是真的,青山是真的,粼粼的波光也是真的。湖中或大或小的岛屿,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不知道古人曾赋予它们怎样的神话传说?它们好想是空降下来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世外桃源,又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飞地。国家水上项目运动中心也降落在那里。远处水面上,有很多人在划皮划艇。也许当中就有奥运冠军。却觉得虚幻,他们应该在电视里才对。转弯处,汽车喇叭让我晃过神来,原来他们也是真的。

沿湖路程很长,要学会挑剔美景。脱颖而出的景色出现,便伫足。比如阳光洒在湖面上,像一群飞翔的金色小鸟。

到了浙西边界,我决定不按地图指示走,试走一条捷径,即沿着千岛湖源头的方向溯流直上。进入安徽黄山境内,路况差了不少。浙江境内山区多隧道,它们深浅不一。进入深的里面,瞳孔来不及放大,几乎摸黑前进。有隧道固然好,省去了很多坡道。而顺着峡谷的意思,蜿蜒而行,也别有意味。安徽境内便是。有些地方弯度极大,短短十几米内来个270度大转弯。必须控制好车速。一艘游船与我齐头并进了一下午,到这里,因弯路多,我被它远远甩在了后面。这里的村落清简粗朴。峡谷两旁耕地很少。当地人在山上开垦,从累累岩石里争取一小片地,多用来种植柑桔。有些房屋建到了半山,出门即是陡坡。

下午四点多,阳光柔软如绸缎,铺在山岗和江上。对岸的炊烟袅袅升起。宁静的水面,几只木舟溯流而上。碧空下黛色的屋檐,夹以竹枝三两。我被美丽如斯的景色一次次迷住。不曾想这里的景色更加令人叫绝。假如让我用一句话来表达,我会说:挖靠!太美了!
天色渐晚,我要铁下心赶路了。不难想象在如此大山行夜路的困难。手捧一大束红薯茎的大叔告诉我,过了前面第二座桥,有个渡口去对岸,上岸后,沿着大路往前就是黄山市的方向。他默算路程。说如果不过江,顺着江边下去,将会多出上百里的路程。我选择了渡江。由此可能错过了很多美景。

我没赶上末班船。只有包船过江。十五块,不算贵。船夫胡髭拉咂,黝黑的面颊刻着深深的皱纹。船在突突的马达声中驶向对岸,我立在船尾,欣赏最后的晚霞。对岸有住宿,我却置之不顾,执意续行。船夫似乎就是夜神,我一上岸,他便拉下了夜幕。山谷的夜晚很纯粹。所幸手电足以稀释我前面的黑暗。吃几颗糖,补充能量,抵御清冽的寒气。我熟悉了狗的叫声,如同熟悉了糖果的味道。劳作晚归的人与狂途奔走的我不同。如果下午的景色分量轻一点,也许我就不会和山里的大雾为伴了。

也不算晚,七点多,我到达一个乡里,打听到那里唯一的旅店。乡亲们坐在宽敞的厅堂看新闻联播,或者打牌,或者拉家常。堂中央挂着一盏白炽灯,阴翳的角落挂钟发出古旧的响声。彷佛时光一下倒退了好多年。店主是一对老夫妇,七十多岁。老大妈很和蔼。大爷则热情中带有一些谨慎。开始,他让我和他孙子睡一屋,屋里弥漫着脚臭味。后面,又把我换到另一间房,里面另外住了一个来这里挖银杏的外地人。我坐在阳台看书,试图写点日记。但夜很凉,寒气沁来,笔停滞不前。夜晚实在安静,像一潭平静的水,细微的响声都能被捕捉到。楼上店主的孙子在打电话,貌似泡妞。他的青春在夜晚的阳台上发育。他在交谈中说出的现代词汇告诉我,这里依然是21世纪。

挖银杏的工人回来了。他受雇于他们地方的老板,每天清早进山,干到天黑。四五人协作,不管挖多挖少,都是80块一天。没聊多久,他就打起了鼾声,很响。我也应该睡了。

4

清晨,村庄在微熹中醒来。外面已经忙碌开了。盖房的,卖菜的,洗衣的,淘米的。挂在晾衣竿上的粗布衣服沾上了昨夜的露水,隐藏了过去的秘密。

我没吃早饭就出发了。外头雾蒙蒙,很冷。我穿得少,浪途狂奔取暖。翻过几座山,云蒸霞暖。渐而出了大山,田野更开阔。土丘上,一棵树兀自站在那里,守候着四季的诺言。立在田野的雾,浩大公正,笼罩一切。人在一个个长镜头里移动。附近叫做花山谜窟的景点也在雾里。前代国家领袖给景点的题字悬在道路上,赫然醒目。象征意义浓厚。今天时间充裕,不到中午,黄山市区就成了往事。

天气甚好。蓝天白云。喧响的樟树解释秋高气爽。午饭后,送给我的点心是一段几公里的山坡。我累得气喘吁吁。到达山顶,站在石头上眺望,白云与我齐高。伐木工人在林子里休息。林中路,两头是宁静。点心先苦后甜,下坡,很多弯道。安全第一,酣畅淋漓第二。不费丝毫力气,忽忽几下就过去了数公里。心里美滋滋的。

下午进入江西婺源。浓浓的烧稻草的气味迎面而来。稻谷晒在路上,占用半边道路。如今的婺源,除了较为僻静的地方尚有一些古趣。其它地方对我已没有吸引力。

离开婺源县城后,天就黑了。计划再行几十公里再歇息。路上遇见一个大学校友,他只身一人骑着小轮自行车,没有照明,径自在黑暗中摸索。倘若一直那样走下去,实在很危险。我借给他一些光。一同前行。十点多,我们在一个镇上停下来。这天,我骑了13小时,路程是190公里。为最长的一次。

次晨,我们很早出发。我同学在等,故告别校友,全速前进。一个多小时后到学校。我蒙面在校园兜了一圈。校园里挂着横幅:欢迎全国各地校友荣归母校。而我没脸见她。
景德镇没什么变化。还是灰扑扑的街道,颠簸的公车。原来的银饰店铺还开着,就连它门前路上的窟窿还在那里,只是更大了。

和朱宁翻山去水库。入秋,水库干涸,露出大片洼地,泥土龟裂。孤高的白鹭在水边觅食,又潇洒地飞过水面。我们一路喝山泉下山。山林静谧,秋风萧瑟。途遇布置写意的山庄,进去一看,别有洞天。里面一工作室门前贴一副对联:入秋一日三分寒,进屋片刻茶饭香。繁体,字迹拙朴。

5

两天后,我把车托运回广州,自己再坐火车回去。骑行到此结束。
朱宁去火车站送我。景德镇火车站很小。却有很多回忆。开始上大学那年,我第一次坐火车。母亲陪我到学校报名。几天后,母亲回家,我去火车站送她。在广场上,母亲叫我回学校,不要送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在流动的人群里慢慢消失,忽然泪眼模糊。四年后,我们毕业了。在火车站送别同学,依依不舍,万分伤感。
如今一去经年,曾经的欢喜和悲伤皆烟消云散。也许,有些地方,拼的不是风景,而是回忆。
坐绿皮火车去南昌,几个小时的车程恰好,容易获得一段安详的时间。流动的风光和飘忽的思绪对应。雾霭是银幕:车站匆匆的旅客,路上骑车的老人,地里灌溉的农民……玻璃陈迹斑斑,以托腮的姿势观看。无暇于此的人,摊出所带的食物,耐心地吃起来。或以充沛的激情数说世事。不罢休的列车售货员,必然牵引意识流向另一个方向。疲倦来临时,手臂是床。抑或坐着,头歪向一边,空气当枕头。昏昏默默,一如外面空濛的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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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编辑2:

    恢复小禾文章一篇

  2. 编辑2:

    。。手捧一大束红薯茎的大叔告诉我,过了前面第二座桥,有个渡口去对岸 。。
    。。挖银杏的外地人 。。
    。。雾霭是银幕 。。

    喜欢这三个画面。谢谢

  3. 小禾:

    谢谢。辛苦后台工作人员。

  4. 康素爱萝:

    喜欢这样的叙述,节奏简单,文字干净。

  5. 广大:

    写的很好,没一句废话。

  6. vanies:

    “岸的炊烟袅袅升起。宁静的水面,几只木舟溯流而上。碧空下黛色的屋檐,夹以竹枝三两。”

    “盖房的,卖菜的,洗衣的,淘米的。挂在晾衣竿上的粗布衣服沾上了昨夜的露水,隐藏了过去的秘密”

    “车站匆匆的旅客,路上骑车的老人,地里灌溉的农民……玻璃陈迹斑斑,以托腮的姿势观看”

    好福气 看的如此美景
    我也是好福气 想象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