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庙的记忆

那些庙的记忆
-——太谷城的记忆(之一)

作者:细雨太行山

太谷城是座老县城,老城墙城围十华里,设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城中多庙宇,仅据我的记忆就有十多处。除去一般县城必有的文庙、城隍、文昌、关庙之外,安禅寺、无边寺等应该曾经是佛寺,七星庙、借钱庙等则不知供奉着何方神圣,此外大姓家的祠堂也有不少。

太谷的庙宇和民宅建筑风格崇尚宽敞高大,庄重敦厚,这一点即使在晋中一带略显雷同的建筑风格中,也很突出。县城中的东寺园原是一处公共活动场所,这里有高大的戏台和宽阔的场地。东寺园原来还有座庙,人称东寺,传说颇有些气势。东寺里面曾有一处建筑,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被整体拆迁到省城的迎泽公园里,在那里被称作“藏经楼”。“藏经楼”为多层阁楼式全木构建筑,高大巍峨。每逢到省城游玩,我常常会在那里留连。

太谷城中的寺、庙、祠散落着,镶嵌在无数或高或低的民宅当中。居民们出出进进都会遭遇到这些或威严或神秘的建筑物,于是民间就流传了许多关于庙宇的传说。这些传说有的神秘,有的荒诞,有的也许和历史相关,内中有一则关公庙的传说就很奇特。说李闯王当年杀向北京时曾路过太谷,闯王队伍在正午前后穿城而过,从西门杀进东门杀出。当日恰逢农历四月二十八,是民间传说关老爷的生日,县城里正赶关老爷的“磨刀会”,关庙的戏台上正演出红脸关公戏。太谷当时已算是富庶之邦,南街、西街、东街是县城的主要街道,沿街高屋栉比,商铺林立。赶会当日东、西街自然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李闯王的队伍从西到东杀出了一条血路,队伍过后,仅在与西街相邻的一条小巷里,就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从此这条巷子被改称为“臭巷”。闯王的队伍唯一没有侵扰的处所是东门坡下的关庙,那庙其实紧邻东街,是队伍的必经之地。闯兵过后,在关庙里看戏的和情急之下躲进庙里的所有百姓竟躲过了一劫,个个毫发无损。据说事后有人统计,庙里每块一尺见方的方砖上当天平均站有四个人!于是人们争相传说是关老爷显灵,佑了太谷的一方百姓。

还有一个关于城隍庙的传说。太谷城小南街城隍庙里有一座殿堂,传说里面阴森晦暗,正中端坐着城隍爷,左右各有判官、黑白无常以及牛头马面等阴间角色侍立伺候。旧时传说人死之时,灵魂必先到那里去报到,接受城隍爷的审判,总结死者的一生,实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裁决。人死之后,灵魂就会离开肉体,被黑白无常牵拉到城隍庙来。进得门来,昏暗中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堂顶悬挂的四字大匾:“你来了吗?”,正在你迟疑踌躇之时,一条碗口粗的铁链会哗啦啦凌空而下,套在你的脖上,那是牛头马面给你的下马威。接下来自然是判官打开生死簿,列数死者一生中的善恶,最后作出判决,决定你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的命运。解放以后城隍庙早已荒废,后来县房产所入驻其中。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某个暑期,我到房产所去打工,做修房补漏泥瓦匠手下的一名小工,曾经频繁出入城隍庙近一个月。其时空旷的庙院里已很荒芜,墙角下的地方长着几尺高的蒿草。传说中的那座庙堂处在庙院中央,孤零零地。和南面相对的高大戏台相形之下,庙堂显得有些猥琐。我曾经几次怀着忐忑的心情透过紧锁的门窗向里窥探,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看见。向我的泥瓦师傅们打听里面的情形,也没有得到任何让我感兴趣的信息。

我家住在县城西南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不长,南北不过百多米。巷子南端有一座祠堂,朦胧中记得好像是吴姓的宗祠。小时候有一次偶尔溜进去采摘桑叶,印象里空旷的庭院中,两株柏树高大而挺拔。我家巷子北端右拐是条短巷,长仅有几十步,叫观音庙巷,巷里有座庙,就叫观音庙。文革初始的那年,我正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秋日一天,百无聊赖中我爬上自家房顶,踩过自家房头一溜溜的瓦脊,又悄悄窜过邻家的屋顶,爬到东小楼顶上去玩。站在楼顶,贴着北侧临院崛du梯的后墙,独自享受着暖洋洋的午后秋阳。(崛du梯——方言。当地称屋顶呈单坡覆盖筒瓦瓦脊的房屋叫梯儿房,其中后墙特别高耸者称崛du梯。du者,屁股也。)我抬起头看,端详身边这堵邻家的后墙,那墙实砖垒就,无门无窗,敦厚高峻,竟比我脚下的二层楼顶高出三、四米去!我的目光转而向南,成片错落的瓦脊屋顶,高高低低,鳞次栉比。忽然有一只燕子急速向我身边俯冲过来,直冲向那赌大墙,极像是义无反顾驾机冲向美国军舰的日本神风敢死队,正当我目瞪口呆之际,燕子稳稳落脚在大墙高处的一条裂缝口,那条缝裂望去仅尺把长,窄得像是只能塞进两根手指去!燕子口中还銜着碎草,显然是在那里做窝。我不免在心里赞叹了一番燕子高超的飞行技艺,又赞叹了一番大墙的高厚。向东看,展现眼前的是整体的观音庙。庙不很大,南北狭长,挤在四周密不透风的民宅当中,有些局促。庙门北向,开在观音庙巷里。青砖灰瓦,三进小院,此刻就静静卧在我眼前的秋阳里。庙门前那条短巷子,我曾无数次走过,庙门我更熟悉不过。宽大的矩形门洞里嵌着两扇同样宽大的门板,门板上左右各绘一幅巨幅门神。门神为彩绘,盔明甲亮,彩带飘飘,呲牙怒目,栩栩如生。记得某次夜间晚归,我一个人走过短巷,月光下的门神越发鲜明,头脑里忽然泛起许多神神鬼鬼的传说,吓得我毛发竖直,脊背发凉,于是加快脚步,匆匆逃离。记忆中虽然门神鲜明,其实祠堂很破败,两扇落满灰尘的门在我记忆里始终紧闭着,内中的情景对我来说一直是一团谜。眼前揭开这个谜的机会终于来了!从小楼往下望,竟有一堵拆除到一半的断壁,恰象一架斜梯,连接着庙宇和我脚下的小楼,参参差差,逶迤而下。

沿着脚下残墙,我很快下降到院子里。几年前,这里寄住过一所小学,如今人去庙空,荒凉的院落里只偶尔留有些曾经学校的痕迹。我充满好奇地四处游走,还好,除去几间曾经作过教室的房屋挂了锁外,其他地方都通行无阻。在庙里我竟发现了两处残存的古迹,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自50年代以来,县城先是拆除了城门,挖毁了城墙,许多庙宇也被砸毁泥塑,挪作了他用。两个月前那场“破四旧”运动,又有数以千计的青年学生出动,重新把县城荡涤了一遍,居民身边凡被怀疑为“四旧”的东西,不是被搜去就是被毁坏。我身后大墙顶部的青砖兽头也在那次行动中被那伙革命青年所损毁,母亲说那屋的王婶曾向她报怨,上房破四旧的学生踩坏了屋顶的瓦脊,连阴雨时房顶漏了雨。眼前这座庙自然也该是荡涤的重点,没遭毁坏想来或是被遗忘或是无法进入的原因吧。庙里的两处旧物,一是一组关公泥塑,一是一块泥塑彩绘照壁。关公像在一高台上,形制略比真人大些,三人一组,关公居中,周仓、关平分立左右。端坐正中的关公红脸绿袍,右手捋髯,左手捧一本书,拉着架子像是专心苦读,这是传说中关老爷夜读《春秋》的情形。白脸无须的关平不知双手捧了件什么东西立在那里,黑脸虬髯的周仓叉开双腿站着,那把青龙偃月刀的刀头不知去向,周仓手里只攥着一根杵地的木杆,看上去有些滑稽。彩塑照壁立在大门的门厅里,也就是我常走过的那座大门的门厅。照壁和绘门神的门相距不过两三米。照壁小巧,丈把宽,七八尺高,上面的泥塑却极为精致!塑像占了照壁的上半部,下一半是砖砌底座,塑像的内容大概和某些佛教或者神话故事有关。画面有类平遥双林寺那种悬塑,整个画面是崇山峻岭的样子,有一些人物点缀其间。山峰虽然连绵,但都高不盈尺,人物也只在三两寸之间。我对佛教和神话故事了解不多,无法辨认塑像的故事内容。依稀认得似乎有骑白马的唐僧和手搭凉棚提了金箍棒的孙悟空,其余形象我无力辨认。这些人物都单独行走在山峰间的不同路段。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旧城已经面目全非。观音庙里曾经的关公和照壁连同那座庙都早已没了踪影,所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也。县城很多庙宇被原址上新的建筑物所替代,古老的庙宇只留在了经历过庙宇年老人的记忆里。随了老年人们的渐渐离去,那些庙宇也将不再被记忆,就象天上曾经有过,后来被风吹走的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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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nokia2100@qq.com:

    非常感谢这位太谷家,按岁数推算,我应该喊一声伯伯(bai3 bai)。
    东寺园即资福寺,藏经阁现在太原迎泽公园。白塔是南寺,那北寺园呢?城隍庙的故事听老人说起过,更多是我没听说过的太谷城往事。

  2. 细雨太行山:

    北寺在我记忆里就只是个地名,没见过庙宇。太谷城从北周至今近两千年,期间兴衰更替,不可胜数,淹没的许多往事还待挖掘。还得感谢你的文章,希望它能唤起更多人对老太谷的记忆。

  3. www.apple520.info:

    太谷城从北周至今近两千年,期间兴衰更替,不可胜数,淹没的许多往事还待挖掘,这个我也知道的,我当时去的时候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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