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菜记

  准备下笔“种菜”,发现自己像大地上在《笨蛋》里描述的那样:“笨鸡蛋是土鸡蛋,土的形象就是笨笨的;笨鸡蛋是说咱家的鸡不如外来的鸡会念经,咱家的鸡笨。”工作以后,除了寒假回家赶着立春当天帮着墁阳畦(育秧苗),已经没有机会跟生我养我的那方土地亲密接触了。
  抄一段自己对李锐《太平风物》的读后感:1980年代初至1990年代末,每逢周末或者放假,父母都要带着我们哥俩“下地”帮忙干活。我们哥俩还在上学时,父母一面拼命种田养家,希望儿子们将来考个学校,好脱离繁重的农活,另一面又常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来批评我们对于农活的生疏与笨拙,尤其是批评我“蒙头读死书”。稍长,我们哥俩对于父母“派活”的态度逐渐相斥,为此哥没少跟父母怄气,而我虽偶有抱怨或者尴尬,但或许是“呆若木鸡”的麻木本性使然,大学暑假里父亲令我“驾辕拉犁”也是欣然领命。母亲在一旁说,你爹是把你当毛驴使唤呢,我还是一脸憨笑,只当自己真是一头在田间牵犁的小毛驴。现在每年过年回家,还有机会帮忙父母“墁阳畦”,可是,可是我在家乡没有一分自己名下的“责任田”了。

【墁阳畦】
  春打六九头,不管是腊月二十还是正月初一,只要天气情况还可以,墁阳畦都选在立春当天。阳畦一般设在自己院中或者地头,长6-8米,宽3米,深一尺,长条形浅坑。挖新阳畦时,钉桩,打线,用石鼓将浅坑四周高堰夯实。收完秋,把旧阳畦从头到脚挖一遍,从深秋一直晒到立春。立春前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先在阳畦上铺一层玉米秸秆,再把从乌马河畔的糠醛厂拉的黑褐色的渣滓均匀地铺在秸秆上,半尺厚,拿干枯的豆秧引着,不见一丝明火,只有袅袅白烟,名曰“熏阳畦”,主要目的是提高地温,使冻结的土地苏醒,晋中盆地的冻土深度决定了要熏多长时间。随后的一个星期,每天抽空去检查一下进度,开头两天是脸盆大小,随后是圆桌大小。为了控制火势,一般选用较为潮湿的糠醛渣滓,必要的话,还会在上面浇水。如果冻土较浅,也有墁的当天直接用玉米秸秆熏一个上午的。
  立春当天上午,将预备好的铅丝、木棍、竹竿(把去年用过的整理一下)、细黄沙随工具一道拉到地头。先用铁锨把黑褐色烧成了浅灰色的糠醛渣滓清理出来,这是要注意脚底下,没有烧尽的余灰不小心落在鞋面上就会烫一个窟窿。用小扫帚彻底清扫一番,这时候“熏醒”的土地是湿润的、温暖的。然后用大锄头(太谷管专门刨地的叫“大脚”)和铁锨刨开、翻起,没完全熏醒的土块上还带着冰碴,拍碎,这期间撒好化肥,用钉耙平整,清除去年遗留的草根和菜叶。接着,把撑架塑料布的铅丝拉直、绷紧、钉牢。春寒料峭,埋设在地头的同一天水渠口冻了1米深,同一天墁阳畦的几家一起动手,找来秸秆、铁棍,又熏又捅,总算化冰为水。开泵,放水漫灌,注满阳畦。在水渠里存留一截水,泡上干土块,从不远处的牛圈墙外抱来一堆干燥的麦秆,用铁耙和泥。上午的活就这些。吃过饭后下午接着来。(如果阳畦“醒”得很深,满坑水渗(qi e1)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等着把种籽墁进去再回去吃饭。)
  午饭后,把草帘连同塑料布、铁筛子、剪刀、小碗、种籽(立春当天墁的是小茴子白和油菜)一起拉过去。经过一个中午,坑里的水都渗下去了。褐色的种籽倒进小碗,拿同等数量的小黄米拌匀,或者用手撒,或者用嘴喷(这种专业的活自然由父亲亲自操作),泥土上星星点点的黄米,显示着种籽的密度。再撒了种籽的泥土上陆续筛黄土和细沙,覆盖匀实,厚薄适中(过厚则“上”的比较慢,影响其后的栽菜,过薄影响保墒)。塑料布展开,沿着畦沿盖好,用砖头、土块压住,把竹竿撑好,开始抹泥,宽半尺,厚半寸。抹好的泥上撒一层筛剩下的黄沙。检查一下塑料布,用透明胶带或者白糖和面煮的浆糊补好。黄昏的时候,来地头盖草帘。初春雨雪频繁,在草帘上还要盖一层塑料布。然后就是每天早晚的揭草帘、盖草帘。一个星期后,趴在畦沿上,轻轻敲一下沾满露水的塑料布,眼睛贴上去仔细地瞅着,看秧苗上来了没有,零星模糊的翠绿,生机郁郁。二十多天以后,秧苗长到三寸高,开始扒开覆盖着塑料布上的泥,“放风”,循序渐进,开始只是掀开一个小口子,以防受凉,又过一个星期,栽种前夕,塑料布完全揭开,这时的阳畦像一大块超厚的绿色地毯。育秧期间亟需的是温暖的春光和适机的放风,似乎和婴儿期的哺乳异曲同工。
  茄子、西红柿、辣椒的育秧,已是阳春三月了,除了没有熏阳畦那套程序,剩下的基本相同。

【旋地栽菜】
  村里有好几台旋耕机和联合收割机,一到季节各家各户排着队就开始忙活了。旋完,用自家手扶拖拉机牵引着犁耕机来来回回地犁地开沟,犁耙(钉耙)平整,做方形小畦。接着是铺地膜。最初是纯手工作业,一个人在前边顺着沟壑拽着塑料薄膜的滚筒,两个人在后边,一人一把小铲,把地膜边缘埋好。后来仿照这个原理开发出了专门铺设地膜的机器,一边铺一边埋,挺快。
  栽菜前一天,阳畦里灌水,母亲跟街坊约好第二天具体什么时间要在那块地栽菜。当天上午,用小铲小心地把高约4寸的秧苗连根带泥挖起来,一坨一坨整齐码放到筐里。男人和小孩儿负责在铺设好的地膜上等距离地发放秧苗(为了精确,父亲利用圆规的原理制作了等距木杈,木杈转来转去,在地膜上扎下一个个小洞),女人们紧跟着后面,右手小铲一挖一撬,左手顺势一放,右手接着培土,栽好一棵。大规模集体合作的流水作业速度惊人,常常这边刚栽完,那边水就漫到脚跟了。然后,还是同一拨人,赶赴约好当天栽菜另一家的地头。细弱的油菜、西红柿秧苗一般两三棵合并为一股,以提高成活率。近一个小时的栽菜过程中,说笑不断,成年男女互相开着荤笑话、谈论着家长里短,像我这样的老实孩子常被这些叔叔、婶婶们取消,我一边红着脸,一边紧着搬秧苗。

【修枝打药】
  拔草没什么好写的,无非是在西红柿架地下,或者宽大的茄子叶下,或者是隐藏在青纱帐里,闷头揪草,捉蟋蟀玩儿。(玉米、谷子、糜子、豆子为控制密度,需要“间苗”。)种蔬菜和种果树都需要修剪枝杈。茄子会用到修剪果树枝桠相同的剪刀(下菜时也用剪刀)。西红柿长到一定高度,就要用手把顶部的枝梢掐掉,“ding1 shao1”(定梢?),实际上就是去势,,一个分叉上只保留一个花骨朵,使果实集中吸收营养。每次母亲给西红柿定梢,两只手都被浆液染成了厚厚的墨绿色,回家用洗衣粉泡好一会儿才能洗干净,但浓郁的气味并没有消弱,这时候要不让没去地里的我帮忙和面、擀面,要不做菜疙瘩或者焖大米。
  病虫害对蔬菜种植的影响非常大。新闻里经常报道市场上买的菜有危险的农药残留。从我的实际经验来看,问题不单在农药残留上,还有与之相关的耐药性、假药(以及假化肥,假药是那种把菜青虫泡里边都不会死的水,还不如洗衣粉)和种植方式等问题。菜青虫、红蜘蛛、油旱(蚜虫)以及不明原因的菜叶坏死,均须及早防治,不容耽搁。摘菜过程同时也是发现病虫害的过程,经常摘完菜就回家配药、打药。3911、乐果、敌敌畏,这些耸人听闻的毒药,逐渐被生物有机农药替代。拧开农药瓶子,把满满一瓶盖的药水倒进背负式喷雾器,再用几脸盘的清水稀释,气味和乳白色泡沫立即升腾四散,把农药和喷雾器的盖子收拾好,换好长衣长裤,然后把喷雾器背在身后,一手拎着喷杆儿,一手扶着车把,骑车去地里打药,上下左右匀速扫射,重点病患集中喷射。顺着田塄走几个来回,喷完一壶,回家换药接着来。要是刚好谁家浇地,则就近在水渠和水泵口取水,也省的来回折腾。打完药,隔一个星期才能下菜。如果是剧毒的乐果,有心人会在地头挂一个警示,防范人畜偷吃中毒。有时候刚打完药碰巧下雨,必须得补打,以巩固药效。还有一种方法是把药拌在沙里,撒在菜叶上,药效较为持久。
  (提到防治病虫害,不得不提防止棉铃虫的紫外线灯,虽然和种菜没什么直接。棉铃虫灯一般安放在变压器旁边,一则方便接电线,再则利用变压器的高台。用砖头砌一个变长1米、深半米的池子,塑料布垫底,灯架上池子上面,灯外面有一个罩子。晚上点亮灯,紫色的光门穿透力极强,吸引力也够劲,飞蛾扑灯,遇罩而落,不一会儿池子里落了厚厚一层棉铃虫。另外一种原始的方法是动手捉。)

【下菜收菜】
  接着《卖菜记》提及的外地车收菜、本地人经纪的话头往下说。下菜就是摘菜。因为外地卡车收菜批发的缘故,摘茄子逐步推行使用果树剪子,既好看又安全,剪短平整的蒂蒂,装袋时可以减少二次损害。西红柿装筐,茄子、辣椒装袋。印象中最早的外地车来自河北井陉,老式解放车。两个河北人到了贺家堡,找到了我的舅舅和父亲帮忙。舅舅在大队(村委会)的大喇叭上呜叫(广播):村东头某某家槐树底收菜喽,茄子、西番柿,要卖菜的过来打瞭(咨询)吧。只一会儿,陆续有人来“报菜”,你家200斤茄子,我家50斤西红柿,报准了,领袋子、筐子回去下菜,在规定时间之前把下好的菜送回来,过秤,记账,隔一天(或者当天晚上)领钱。帮忙张罗收菜的本地人可以领到一笔不菲的提成。
  蔬菜生意越做越大,来村里收菜的外地车也越来越多,再后来本地车也来收菜,或者干脆自己装车去太原批发市场卖(比如说四姨家就自己买了大马力的农用三轮车,每年菜季运茄子、茴子白上太原或者大同)。因为如果直接装筐或者装袋的话,菜农难免要把品相不好的夹在中间,西红柿像三明治一样装筐,装辣椒是网眼袋子,外层是最好的,夹心的稍次的,茄子也是如此。所以后来过了秤的菜要倾倒在铺在地上的帆布上,挑拣一番,然后才装袋。收茴子白时,车直接开进地里,边砍边装,最后过连车过秤。“砍菜”是专用于茴子白的。有时候也用网眼袋。村西头贾四民,就是通过收菜经纪提成发家的,路子也宽,后来扩大到批发鸡蛋等农副产品,再后来在村东盖了一个阔十间、深十间、正房二层小楼的宽敞院子。八叔恒昌因为有古交(太原下属的县级市)的关系,经纪能力也不错。收菜的那些季节,每天进进出出好几辆大卡车。临近的朱家堡、武家庄、程家庄大喇叭呜叫收菜,父亲他们也会赶紧骑车去报菜,然后回来开车去下菜。
  大学时暑假回家,赶上父亲和哥哥在外打工,地里由母亲操持。下茄子时,母亲剪下,抛出,我“接球”,“下网”,装满一袋,用尼龙绳扎口,小心放倒,再装下一袋。从东头剪到西头,茄子地的塄上匍匐了一摞,然后我一袋袋扛出来,装车(手扶拖拉机),再开车送到收菜的地方。那会儿年轻,虽然精瘦,但体力不错,一袋茄子六七十斤,一口气扛十几袋,也就稍稍喘口气。实际上,母亲、婶婶她们也能扛。

【温室大棚】
  贺家堡村西的温室大棚是在2000年以后才建起来的,比七婶她们去考察过的山东寿光晚了很多年。我家没建。小学同学范建峰家的大棚里种的是黄瓜,悉心经营多年,经济状况得到大幅改善。每到腊月,大棚黄瓜上市,一斤可以卖两、三块钱。此外还有一种叫“滚棚”,比温室大棚简单,周期短,收益快。当然,大棚的病虫害防治也是在专业人员的辅导下进行的。这就要提到位于太谷城外东南方向的山西农业大学了,不过我对于山西农大的了解,仅限于其前身铭贤学校的创办者孔祥熙,另外是太中(高中)班里有不少同学是农大子弟。“受苦”(劳作)的太谷人开玩笑:我也是大学毕业的,甚大学?农业大学,做甚?修理地球。2009年冬天的暴雪,把村西那排即将收获上市的大棚全部压塌,损失惨重。而对于菜农危害甚大的,还有冰雹,所以雷雨天,会听见防雹火箭发射的隆隆声响。
  
  开心网和QQ推出农场偷菜的游戏,每天有多少上班族在虚拟世界里忙得不亦乐乎、煞有介事。经营了半年,我决定封存帐号,退出这片忙碌的虚拟农场。大学同学吴佳燕在《与农活有关的一些往事》里说:“如果当初没有跳出农门,真的当一辈子农民的话,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吗?玩物丧志,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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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嫉妒加痛恨的沙发……
    你怎么呼啦一下就写这么多。

  2. nokia2100:

    自己的板凳自己坐。
    因为是我干过的呵。

  3. dadishang:

    第一节我看了半天才稍微看明白,墁阳畦就是育秧工作,这么多功夫

  4. nokia2100:

    是我叙述上的问题。配图效果会好些,但我不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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