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浇地

  ——接上水了?
  ——嗯,刚才跟房后的二愣拿上水泵的钥匙了。
  ——卡上还有多钱,上回走了几个字?
  ——上礼拜二亩菜地走了十个字,这回四亩玉茭子得费不少水,卡上钱不够的话,一会儿去二愣那儿存个五十块钱。
  ——行,吃了饭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蹬上三轮车带着肥料后头跟着去。
  ——上回臭肥还剩着吧?不行就去供销社拿一袋。
  ——嗯,知道了。

  听到类似的对话,就知道父母要去浇地了。如果是凌晨,母亲会在临走前交代尚在睡梦中的我:早上起来把火(炉)抽开,自己把昨晚的米汤和馍馍热一下;院里摘两根黄瓜拍了拿醋腌上。要是水大,两三个钟头就能浇完回来,刚好赶上早饭。如果是下午或者晚上,母亲一般安排我回去做饭,或者让我跟着父亲下肥料、巡渠道、改口子。打井、修渠、浇地、灌肥,想来并没有什么好写的,无非是农田水利基本工程,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地处黄土高原的山西号称十年九旱,遇上春旱或者三伏天连续半月不见一点儿雨水的卡脖子旱,靠天吃不着饭,就更显出灌溉的重要性了。只有三个生产队、几百号人的贺家堡村子不大,也有七、八口机井,但其中大部分是在八十年代之前打的,年长日久,地下水位下降严重(父亲说他小时候用扁担就能从水井里提水上来,后来水位逐渐滑落,先是五十米,再是一百米,后来是一百五十米,2000年左右附近村里已经打到二百米了),水泵老化,无力抽水上来,就要更换新水泵,或者打新井。
  村北和珍地的水井紧挨着我家的地。打这口井时好像在中学的某年暑假。确定了井口的位置后,先把我家地旁边挨着道路的老赵叔家的半截子地,用挖掘机挖出了又宽又深又长的深坑,像游泳池一样,预备用来存放打出来的淤泥。然后拉来打井机,立起架子,装好钻头,在已经掘出浅坑的井口处开始一上一下地往复运动。打个几米,换另一支汲水的钻头把淤泥提上来,倾入一侧的深坑。架子上连接钻头的钢缆上标记着深度,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随着钻头的深入,泥浆逐渐将深坑填满了,因为打一口井至少要十天,所以早期的泥浆不断干燥、龟裂,又不断被新的泥浆覆盖,一层一层,如同地层演变的历史,或者人类社会的历史也是如此(比如西安、洛阳、开封这样的古都,历代王城像化石地层般自下而上排列规整,或者是被火山灰覆盖的古罗马某城市),同时,钻头落下时沉闷的咚咚声响也逐渐小心翼翼以来,因为黄土高原的地下土质较为疏松,且和珍地区域含沙量较大(曾经种过西瓜)。当坚硬的钻头穿越了同样坚硬的岩石层,汲上来的泥水像没有几颗米的过度稀释的米汤,意味着钻头抵达深层地下水层,“打通了,见水了”,接下来就可以“下洞”了——把直径约一尺的水泥钢筋预制管道垂直地下放到钻好的井道里,井道最下面接触含水层的管道壁是镂空的,外壁还要包裹一层棕麻,自然是为了透水和过滤。另外在此之前的钻井过程中不间断向井道里投放水泥和石子(混凝土),以强化井道内壁。“下洞”须格外小心,弄不好管道没有垂直,或者衔接不好,极易发生倾覆倒塌,前功尽弃,耽误了时间是一码事,承保工程的打井队还得自认倒霉,重新选址打井。下洞后吊装水泵,潜水泵和粗壮的管道用螺丝连接好,防水的电缆同时顺下,把井口的弯曲管道安好,井口封闭,电闸箱接好,水泵开始发挥灌溉功能了。打井的费用由村委统一承担,至于多少我不清楚。打井的那段时间,打井队吃住在工地,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上上下下,晚上躺在床上,能清楚地听到远处钻头敲击大地的咚咚声响,是在叩问大地吗?(我又无厘头地想到《地心旅行记》。)南方的钻井队有用石油钻井平台那样的机器,听说效率很快,但井道的垂直度没有这种一上一下的磕头机器好。
  较早前,水渠(渠道、浇道)是完全露天的、蔓延数里,跑水、漏水、偷水难以避免,浇地过程中要派出人去沿着水渠一路巡查,遇到哪儿跑水了就堵上。后来主渠道先是换成了不易渗漏的水泥渠道,再后来干脆换成埋设地下的塑料管道,隔一段地上留一个出水口,不仅方便省力,不必长距离巡查,而且实现了无渗漏。见识过大型农场的喷灌、滴灌,至少我们那儿没有大规模应用。太谷县有一半区域为太岳山系的山区,像四老姨所在的井神村和老舅家所在的白城村,以果园为生,其中山西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即设于白城村附近,当地的灌溉除了机井,在很大程度上靠天吃饭。另外在太谷县东部有庞庄水库、郭堡水库,南部有浒泊水库,这几个中型水库,应该是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修建的。
  开头父母对话中提到“走了几个字”,意思是“用了几度电”,且有大字和小字之分,常常一两个小字就可以引起交接双方的纠纷,虽说农田灌溉用电和家庭用电实行不同的电价,但几亩地浇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何况电价一直在上涨,过去几块钱,现在得几十块钱了,而这只是未曾得以彻底解决的农业负担之一。为此,看字的时候,要不双方都到现场确认,要不上家看了,下家还得再看一遍。我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因为眼神不好,加上是不大被信任的小孩儿,于是大人经常会叫我去开泵,打开电闸箱,看一下电表上上家的字,抄下来,把电闸推上去,听到出水了,立马往地里跑;等关泵的时候,就只是叫我去拉闸关泵,顺便看一下走了几个字,锁上电闸箱,等大人回来还会去确认一下。2000年前后,水泵的电表升级换代,每家每户领到了白色的像优盘一样的磁卡钥匙,用的时候插上去就行,每副磁卡钥匙单独计费,单独储值,不再存在几个小字的纠纷。
  磁卡钥匙有了,但队还是要排的。水井闲时自然不必着急,但忙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比如说十天半个月没下雨,土地龟裂,禾苗荒疏,或者春夏之交耕田种菜,还有就是三伏天的卡脖子“伏旱”,就四处打听谁接上水了,谁在谁的前头,谁在谁的后头,(水井电闸箱的)钥匙在谁手上,问准了,赶紧跑过去接洽,排好队,轮到了,不管是什么时间,拿着钥匙、磁卡、铁锨和肥料,立即浇地,一刻都不耽搁。“不违农时”不是一句空谈,在春耕、麦收之外的灌溉同样有生动的反映。
  农家一朵花,全靠肥当家,光浇水肯定是不行的,就像一般人光吃素不吃荤也是不行的,灌肥料就是给庄稼吃荤。农家肥、化肥、有机肥,化肥用的还是比较多,一般有尿素、硝酸磷肥、臭肥(硝酸铵?),有劲儿,见效快,时间久了却会导致土地板结硬化。有机肥稍贵,效果稍好些。灌化肥时,我蹲在水渠边上,用个小碗,或者干脆用手,按照父亲的要求均匀地向水渠里撒化肥,化肥在水里像食盐一样溶化,时间一长,接触化肥的那只手会有烧灼感,于是浸到冰凉的水渠里冷却,过一会儿接着撒。地头挖有粪坑,灌农家肥时,我站在坑边,忍着恶臭,拿着茅头儿把茅子(大粪)打到水渠里,顿时清澈的水渠被污染成青黑色(河道污染不也是这样吗)。除了在浇地的同时灌肥料,还有在浇地之前,先把混着尿素和磷肥的化肥用手挨个儿撒到蔬菜的根部,然后再放水,定点投放的效果比大水漫灌要强许多,也累许多。
  浇地时,父亲把握大局,母亲或我负责灌肥料、改口子、巡渠道,以及关水泵。菜地还好说,玉米、黄豆这样高大茂密的庄稼,父亲就要钻进钻出,满身的玉米穗、黄豆叶,还有两脚泥。相对于白天火辣辣的烈日烧烤,“打夜战”凉爽不少。微弱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庄稼,照在渠道的流水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满月当空,晴空如洗,手电筒基本上可以收起来了。有时候我正在拿手电筒朝上照着,看着悠长黯淡的光束发呆,远处传来父亲的责骂:做甚了,跑水了都不知道!于是赶忙翻身坐起,拎着铁锨去巡查跑水的口子,堵上口子回来接着玩儿。湛蓝的夜空,满天星斗,仰着头辨识了很多自然课本上提到的星座,还有北斗星、北极星,后来看到以星空为主题的绘画或者摄影作品,我就想像自己夜晚浇地的场景。“打夜战”浇地,万籁俱寂是不存在的,既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各种知名不知名的鸣虫叫声,臆想着可能出现的狐仙鬼怪,紧握铁锨的双手已经出汗了,当然最后发现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往往这时候母亲也将干粮或者饭菜装在扁平的铝饭盒里送到地头了,父亲蹲着扒拉几口,就又去浇地了。
  县城新城区的排污管道建造时穿越了村里的土地,在我家地头拐了个弯,于是父亲在这个拐弯处打了个小洞,等到某天下大雨,把前边堵上,污水自然顺着堤坝上的小洞流进旁边的玉米地。免费的午餐大家都想吃,下游另一个拐弯处也如法炮制,有时会因争水发生摩擦,去年就目睹了一回。但我总怀疑,这个不要钱的污水对土地和庄稼有没有损害,这样的污水浇灌出来的庄稼对人体有没有损害?贺家堡周边几个村子是太谷县最早种蔬菜的区域,比山东寿光还要早,因为这几个村子离县城这个庞大的市场不过三、四里地,早年太谷县的蔬菜可以供应省内其它地市乃至邻近的河北、京津。可是种了十多年后,长辈们都说,地不行了,长细菌了,不能种菜了。地有病,天知否?
  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每一块土地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块土地上的水井也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脾气,后头地、柳柏、和珍、朱家堡道、城道、石桥、三十亩、五十亩,还有机动地和示范地(师范地)。其中,爷爷在世时曾捡回半截子石碑,碑文记述了贺家堡村西石桥的修建历史,依稀记得撰文者为曲沃县某某,石桥早已湮没无痕,惟石渠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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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dadishang:

    玉米地,豆地,看见这张照片,像回到我家的地。
    谢谢N兄

  2. dadishang:

    “有时候我正在拿手电筒朝上照着,看着悠长黯淡的光束发呆,远处传来父亲的责骂:做甚了,跑水了都不知道!”

  3. 海里的泡沫:

    好亲切啊,想起我们小时候夜里浇地,席子铺在满是露水的草地边上,看闸,没电了赶紧把闸关了什么的。
    照片看起来很熟悉,感觉像回到我们村里一样。

  4. nokia2100:

    8月1号上午母亲说:你回家半个月,光跟着你哥装修,还没看看咱家的地呢。于是骑车北上,去查看了玉米和豆子的长势,顺便拿手机拍了几张,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我很欣慰,看来虽然拖了这么久才交卷,大致及格了。
    还有,奶奶曾提到爷爷年轻时挖过井,光着身子,只拿一张羊皮裹在腰部,跳进冰冷幽深的开阔井口,用简单的短把铁锨、凿子等工具凿井,凿下来的土用箩筐吊上来,像地道战里表现的那样。我无法想像当时是怎样的情景。写在这里算是一个补充吧。

  5. dadishang:

    我看过淘井,村南菜地有口井,主要灌溉菜园,多年杂物沉积,井水污染,井口大约直径一百二厘米,人上下也容易。
    我还从井里打过水,有技巧的,水桶挂在井绳的钩子上,放下去,要晃荡井绳,水桶倾侧,灌满水打上来,晃荡的幅度小装不上水,幅度大,桶会脱钩掉井里。
    大约1980年的时候,我们村吃水主要靠村东村西的两口水井。以后家家打了压水井。前几年装自来水管,因为浅层地下水已被污染。

  6. nokia2100:

    我知道那种压水井,不过至少太谷县区域内见的较少。2000年以后村东头新建了水塔,用水稍方便些,但水质没大的变化,还是偏硬,烧水壶里的水垢过不久就厚厚一层。即便如此,在家时敢就着水龙头喝凉水,像海沫那样拔凉的井水就着馍馍、饼子吃,出外却要买瓶装的矿泉水。

  7. 海里的泡沫:

    压水井每次压之前要倒进去一点水去引(勾引?),然后水才能出来。

  8. 鼠曲草:

    太行山以东、以西的老乡们在热烈地交谈——

  9. 妞妞:

    这是南方的打井浇地吧,在偶的家乡,浇地很辛苦的,由于缺水,要拉很长的管子到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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