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纪事(三则)

乡野纪事(三则)

黄三畅

————–“鱼刺水”————–

我的朋友铜塔的父亲、也是我的同宗兄长的建楚先生,有一门绝技,那就是会划“鱼刺水”。所谓“鱼刺水”,就是谁的喉咙被鱼刺或什么骨头卡住了,他划一碗水让其喝下去,那鱼刺或骨头就可以咽下去了。所谓“划水”,就是口中念念有词,同时用食指掠着水面画符;至于具体画些什么,那就是秘密了。有人说,一个人如果有一门绝技,哪怕是很小的绝技,那他一生的衣食就不成问题了,这话不假。建楚先生因为有这样一门绝技,就常常被人请去“画水”,收益是可观的。

据说这门技艺不是轻易学到的,师傅传授的方式,简直骇人听闻。他先把一根筷子斩成五六截,要徒弟和着他画了符的水吞下去。徒弟也只得胆战心惊地吞,吞到喉咙中腰,可能被卡住,师傅就要他用力咽,往往咽得喉咙被刺破或肿起来。一根筷子斩成五六截能够顺利地咽下去了,就再把筷子斩成三四截让他咽。能够咽这种竹棍了,就让他咽一两寸长一根的铁钉,再咽两三寸长一根的铁钉。可想而知,学这种技艺要具备怎样的心理素质,要经得起怎样的折磨。

我们只听说被鱼骨头卡住,吞一些醋下去,鱼骨头就软了,就可以用力咽下去了,而建楚先生只要在水里画符,让人把水吞下去就可以咽下卡喉咙的东西,实在难以置信,就连他的儿子、我的朋友铜塔也不相信。铜塔和我一样,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曾对他父亲说过,你一定是偷偷地在水里放了什么药物,他父亲辩白说,没有这样的事,哪里有这样的事啊,像受了侮辱似的。

但是有一次,使铜塔对他父亲的技艺有了另外的解释。那一次,铜塔和他父亲从黄桥铺回家,半路上被人喊住了,那人说家里有一个人吃鸭子被骨头卡住了,要请师傅画碗“鱼刺水”。铜塔也和他父亲一起去了。他想,这回你要是成功了,我就相信你只是靠符,不靠药物。到了那人家里,只见患者脸都憋青了,呼吸也已经急促起来了。他父亲就马上要人舀一碗水来,接了水,就用食指在水面上曲里拐弯地画,像写笔画很复杂的草体,同时念念有词,他听出有“师傅”的字音,大概是求师傅护佑。他父亲画好了水,递给患者,说:“喝下去,就没事了!”患者迫不及待地喝下去,努力伸了伸脖子,又伸了伸脖子,接着就是摇头。很明显,他父亲没有成功。他想,父亲一定是没有带药物;也说明以前的成功,是带了药物的结果。

只见他父亲青着脸说:“拿一根筷子来!”有人就拿来一根筷子。他父亲又说:“拿菜刀来!”有人就拿来一把菜刀。笃、笃、笃!他父亲就把筷子剁成四截,又要人舀来一碗水,又自己在水面上画了一通符,就对患者说:“你看,我把画了符的水喝下去,连筷子都吞得下的!”说罢,就先把四分之一根筷子塞入喉咙口,再喝一口水,然后口一张,说:“这截筷子吞下去了啊!”接着又先后把剩下的三截筷子就着水吞下去。然后又叫人舀来一碗水,划了符,对患者说:“现在你把水吞下去,我保证你能咽下喉咙里的东西。”那患者接了水,猛喝一口,仰头一咽,那眼睛马上亮了,眉头也舒展了。“咽下去了吧!”他父亲说。患者点了头。

照理,铜塔应该相信他父亲画符的神通了,但他并没有。他是这样认为的,患者是受了他父亲的暗示和鼓励,——你看,我喝了我划的“鱼刺水”能吞下筷子,你喝了我划的“鱼刺水”也应该能吞下卡住的鸭骨头的!——就把鸭骨头强咽下去了。这可以拿一些接骨“水师”的“水”作比。那些接骨水师对摔断骨头的患者说:“我喷一口水在你的患处,给你接骨头时,你就不会痛的!”患者受了这样的暗示和鼓励,不管“水师”怎样拿捏他的骨头,也不觉得痛了。

铜塔把这种观点对他父亲说了,他父亲只是苦笑——不被理解的苦笑,不再说什么。正因为唯物主义者的铜塔不相信,他父亲才没有把这门绝技传给他这个长子,而传给了他的弟弟。但是他弟弟没有他父亲那样的“神通”了。铜塔想,这也是“暗示和鼓励”的证据,别人不太相信“二世”了,“暗示和鼓励”的作用也就小了。

————–鬼帽子————–

有一截线,从门外飘进来,在堂屋里飘了一番,又向卧房飘去。张大娘好生奇怪。她刚才还以为是风把它刮进来的呢,现在堂屋里明显没有风,怎么还向卧房里刮?况且它飘飘停停的,也不像被风刮起的样子。

出怪事了啊!张大娘就走上去,捏着那线儿,一拉。这一拉不打紧,张大娘吓了一大跳:一个人,一个半大小伙子,出现在张大娘面前,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卧房的门槛了呢;张大娘手里提着的,也是一顶帽子了,帽子被一截线吊着,线就是刚才飘呀飘的那一截。

那半大小伙子,见帽子被扯下来了,霎时惊慌得脸色发白,对张大娘说:“把帽子给我!”张大娘把帽子藏在身子背后,说:“你是哪里的?为什么到我家里来?”半大小伙子要求张大娘先把帽子给他。张大娘要他先回答她。你来我往地交了几句,半大小伙子发白的脸色也复了原,就说:“好吧,我告诉你!”张大娘终是个好心人,就要他坐下说。他就坐下,张大娘自己则站在他的旁边,没想到,那半大小伙子还没说了三句话,突然就伸手把帽子抢过去了。抢过去了他人就不见了,又只见那一截线儿,像大风刮着一样飞走了。

张大娘就对邻居们说起这件怪事,有一个见多识广的邻居告诉她,那顶帽子是鬼帽子。鬼之所以不显形,是因为戴上那种帽子;人戴上鬼帽子,别人也就看不见他了。“那为什么他要在帽子上吊一截线?”张大娘觉得不解,又说,“那孩子是个人,不像鬼,他哪里来的鬼帽子?”见多识广的邻居也回答不了了。

原来,几天前,那半大小伙子和另几个人在路上打死一个抢人东西的鬼,几个人又把鬼的帽子、衣服和鬼所抢到的东西分了,那半大小伙子分到一顶帽子。他把那顶帽子戴到头上,奇事就出现了,他的几个同伴都问,他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他说,我在这里嘛。同伴硬是说没看见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戴上这鬼帽子是能隐形的。于是就起了歹心:戴着这鬼帽子偷东西,谁也看不到我,一点事也没有!他到几户人家里偷,每一次都得了手。昨天,他又戴着鬼帽子要出门,不小心撞在墙壁上,墙壁上的一个钉子把帽子挂破了一道口子,他就自己用针线补。补好了,还剩下一截线,也没剪断,以为反正别人看不见的。谁知没缝在帽子上的线不隐形,线索被人抓住帽子也就被抓下,人也就现了形。

那半大小伙子后来又偷了几天。终于又被抓住了。他是到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家里偷,搬动东西发出响声时,那双目失明的人虽然看不见,但断定是人在偷东西,就走上去,张开手臂,朝发出响声的地方合拢,就把他抱住了,又不经意地把那顶鬼帽子扫脱了,不用说,他又现了形。

——这个故事是我小时候听本家兄弟三聘说的,三聘大概是听他的娘也即我的六婶说的。三聘给我说了故事后,感叹说:“偷东西的人,总要被捉住的!”这也许是我的六婶对三聘进行人生教育的话。当然是能给人以教益的。

现在我把它写出来,是还有更深的感慨。

那半大小伙子与人合伙打死那个鬼后把赃分了,已属不对;鬼是坏东西,你才打它,打死它后,你应该引以为戒,又学它做坏事,更加不对;做了几次坏事被发现了,不翻然省悟,金盆洗手,又加一个不对;连瞎子的东西也偷,更要加一个不对。简单地说吧,那半大小伙子不会比那个鬼好,很可能更坏。可惜的是,这种“更坏”的人在我们这个社会还不少。你看,批了坏人,抓了坏人,罚了坏人,判了坏人,自己又学坏人做坏事,坏事做得比被自己批了的、抓了的、罚了的、判了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我们不是常常耳闻和目睹吗?

————–野外的香气和臭气————–

我们在山上看牛。牛吃草;我们吃刺莓,吃得嘴巴牙齿乌溜溜的。牙齿吃酸了的时候,我们就讲无本白话。突然,一股香气飘来,好醉人的香气啊!伙伴怀胜就忍不住说:“真香!哪里……”怀胜一句话还没说完,三聘急忙摇手说:“别说了!——好臭啊!比臭屁还臭!”伙伴们都不解地望着三聘,怎么“颠倒香臭”呢!“就是臭!”三聘又坚决地说,还用手掌做扇子扑开那“臭气”。“就不是臭,就是香!”怀胜是个认真的人。“还说!”三聘瞪着怀胜说。“怎么不能说!”怀胜质问三聘。好在香了一阵之后,空气就恢复了常态,依旧清新宜人,关于香臭之争也就偃旗息鼓了。

回到家里,我对三聘说:“在山上闻到的分明是香气,你怎么偏说是臭气?”三聘说:“在山上我不好说,现在告诉你吧,那是鬼放香!鬼放香,你不能说是香,要说是臭;你如果说是香,那香就越来越香,你就忍不住吸鼻子,吸了几次鼻子,你就醉了,你的魂就跑到身外来了,鬼就把你的魂抓去了!”我失色道:“这样厉害!”心想幸亏当时没吸鼻子。我是相信三聘的话的,他一定是听他的娘也即我的六婶说的。三聘又说:“鬼还放臭的。你在山上,要是闻到什么臭气,就不能说是臭气,要说是香气!你越说臭,它臭得越厉害,把你臭晕了,就把你的魂抓去了!”我记住了三聘的话。三聘和我又把这种告诫对伙伴们说了,要大家以后一定要当心。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到离村十多里的宝山寨完小去考高小,走到一个山冲里,忽然一股浓浓的香气飘过来,我们稍稍怔了一下,就异口同声地说:“好臭啊!”但是走出那个山冲,就听到“通、通”的声响,再转个弯,就看见一座屋子,而香气也越来越浓了。走到那屋门口,我们才知道那是个榨油坊,我们闻到的香气不是鬼放出来的,而是榨油坊里飘出来的。还有一次,我们砍柴下了山,忽然闻到一股臭气,自然又要“颠倒香臭”,但走了不远,就看见一个大伯在给烟叶浇大粪。而我们还是说:“好香啊!”有半开玩笑的意思,也是“习惯成自然”了。大伯就骂我们:“香你们的脑壳!香,你们来喝吧!”说着用竹勺舀起一勺大粪指向我们。我们当然不喝,加快脚步走了,怕臭晕呢。

现在看来,假定真有鬼蜮,鬼蜮又会施放香气或臭气,我以为三聘提出的那种对付的方法是蹩脚的。那很明显是一种“唯心论”和“形而上学”;是死搬硬套“凡是敌人拥服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服”这样一句箴言;是一种没有智谋又“蛮不讲理”的表现,也是一种虚弱无力的表现。你那样做,鬼蜮放起香气或臭气来就会更起劲,非把你香晕或臭晕直至把你的魂魄抓走不可。我认为,在山上闻到香气或臭气,首先要冷静,仔细辨别,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香;是谁在附近屙了一堆大粪或附近腐烂了一个山老鼠,还是别的什么臭。如果认定是鬼蜮放出来的,是香气的话,一是不贪婪,不努力吸鼻子,不抱把不要钱的香气全部吸进肚子的想法。二是严词申诫(估计那鬼蜮离你不会很远,能听见你的话的):你迷惑不了我,我不会吸你放出的气味,我知道你的居心,你来那一套,决没有好结果。三呢,如果香气还不断绝,就尽快离开,“走为上”,不算什么丑事。如果是臭气,当然也可以采取相应的方法对付,如果身上带了清凉油,还可以马上涂一点在鼻尖和鼻沟里。不赘述。

现在,我有好些朋友在繁华的都市谋生活,听他们给我讲的故事里,就有关于闻到香气和臭气的,因为不能正确对待香气或臭气,有的人就香晕或臭晕了,就被鬼蜮把魂魄抓走了。真是遗憾啊。他们那些人,哪怕是采用三聘的蹩脚的方法,大概也不至于遭那样的不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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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好有趣的故事啊…….

  2. dadishang:

    比卡尔维诺的意大利民间故事集还好看

  3. 海里的泡沫:

    大家以后要多写这样的故事。太感兴趣了

  4. 小禾:

    很不错。像黄三畅问好。

  5. dadishang:

    大家打听一些迷信的故事写写吧

  6. 海燕:

    哈哈,有趣。

  7. 布依崽儿:

    鱼刺~~触目惊心的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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