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季

谨以此文献给父亲

我们那种早稻的人很少。主要是种水稻的回报率低,加之我们地处山区,耕地少,种一点“没什么意思”。另外,因四面环山,日照时间有限,不太适合一年种两季。

大年头,过完春节不多久,就要耕田、犁地、播早稻种子了。随着天气转暖,大地渐渐苏醒。谷雨、清明时节,春雷阵阵。秧苗迎来了生长高潮。此时气候怡人,一家老小出没在田间地头:拔秧苗洗掉根部泥巴的涤荡声,挑秧苗走在石板路上的喘息声,抛秧苗口中念一二三瞄准落点的叫声,与及人们的交谈声,在在展现了春耕的气息。燕子同课本里说的一样已经回来了,它们在田野里飞上飞下,衔春泥,捕虫子。宛若春之曲的音符。
以前农村学校在农忙时节放假几天,好让小孩回去帮忙。有些孩子就此辍学,不再返校。

插秧之后的打理、照管很费工夫,后面再叙。我要快进到收割了。
早稻的成熟期为三个来月。收割时正值盛夏。避暑惟恐不及,却还要顶着一头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窝在密不透风的稻田里镇日抢收。如此匆匆的原因是,收割完早稻要抓紧时间耕地,然后插晚稻秧苗。不能迟。这一段时间称为双抢。实在是很辛苦的时段。

我们那儿一年种一季杂交水稻,俗称杂优。和早稻相比,杂优的饭粒更有弹性,更精细。
杂优比早稻晚一拨。插早稻秧苗时,杂优才播种不久。对于我们,农忙第一个高峰期在端午前后。那时开始插杂优秧苗。前后将忙碌十来天。天没亮起床,不吃早饭,拿一挂粽子挂在脖子上去田里。中午回来吃饭,稍息,直至踏着月亮的清辉回来。我们家每年播种几乎都是父亲一人完成。我们有时礼拜天参与一下拔秧。哥哥后来也会插秧,我始终插不好,东倒西歪,也不直。“跟水蛇过河一样”。有一年,我不但没有帮忙,反而在父亲忙碌的日程里添了一桩麻烦。
那是中考前最后一个礼拜的周末。我和村上的一哥们回家,途经邻村一个瓦窑。瓦窑没人看守。我们觉得瓦窑不顺眼,于是拿石头砸了好多烧制好的瓦片,还把瓦窑屋顶砸了好多个窟窿。正当我们要飞身踹倒一面土墙,给捣蛋画一个句号,此时,我们已经惊动了在田里插秧的瓦窑主人。然后我们没命地跑。跑到半路,我装咸菜的茶缸掉了出来,“咣当”!在地上滚了好远,我犹豫了一会,最后又跑回去捡。后来我要茶缸不怕被逮的举动成为了同学的笑柄。但是无论怎样,我们都会被逮着。因为他们骑自行车从边路包操。我们穷途末路,举手投降。只有低头接受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辱骂。当时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惶恐和悔恨。听到瓦窑主人说每人要罚2,3千块的天文数字后,更是惊惶。由于我个子偏小,瓦窑主叫我回去通知父母。个子大的哥们被押作人质。后来得知他被抓去给瓦窑主拔秧,还不断被怒斥。我怕挨揍,回去后根本不敢跟父母说。只告诉了同学的父母。同学被他父亲赎回来,之后一起去我家向我父母说事情的经过,并商量怎样处理。最后我没有挨揍。几天后,我父亲和同学父亲挑瓦片走了几里山路去给瓦窑屋顶补窟窿。然后就算了。
那件事情让我被村里人取笑了好一阵,弄得我很是尴尬。

春耕夏耘。稻季里有两次耘锄。耘在字典里意思是除草。不耘锄或耘锄不好,田间杂草丛生。村里人常以田里长满杂草来反映一个庄稼汉的懒惰。除此之外,耘锄还有松土的作用,让根部更好的进行呼吸作用,加快养分的吸收。抽穗前的第二次耘锄比较重要,可以增加稻穗的质量和数量。耘锄用的工具叫耘爪,耘爪上套一根和人齐高的木棍。操作时,耘爪在禾苗间穿梭,需要一些技术。
第二次耘锄之后,水稻长势基本定型。后面再除两次虫。并确保田间不能干涸。种在山谷和山腰的水稻,则需为防范野猪侵袭下点功夫。一般在地里立个稻草人。有时候野猪不吃那套,把稻田拱得乱七八糟,让庄稼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收成如何,更多仰赖于天气。所谓靠天吃饭。倘若稻花开时连逢阴雨,稻穗炸浆之时没有经历很好的光合作用,很多谷子将变成秕谷。又若快收割时,遭遇秋雨多的年辰,成熟的稻谷霉变,长出许多菇,俗称“禾菇”。这两点都是歉收的主因。丰收还是歉收,金秋十月,土地将给出答案。

走笔至此,我将告别“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盛夏。饱满的谷粒在几场初秋的雨水之后,换上了金色衣装。
如果你让我用一种气味来匹配我印象中的秋天。我会选择燃烧稻草和谷壳所产生的烟味。“晚风徐徐吹来稻谷烧焦的味道。”我会这样歌唱秋收的傍晚。秋收的傍晚,父亲们还没有从地里回来,孩子们帮他们的母亲把稻谷收起来,扛到走廊,等父亲回来用风车把秕谷扇走。

插秧时,人一步步往后退,抬头看,满是成就感。割稻子往前,抬头看,满是沮丧感。父亲教我割稻子时,就告诉我不要老往前面看,而是埋头勤勉割下去。大多数同龄孩子参加秋收从捞稻草把开始。他们把扎好的稻草把递给操作打谷机的大人。打谷机是一种人力机械。由脚踩底部踏板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轮轴转动,最后把动力传给轮轴上的滚筒。滚筒利用转动的向心力使谷粒脱落。
我父亲用的是传统的全人工的方法:把稻草把高高举起,重重砸向谷仓侧壁,利用瞬间的冲击使谷子脱落。效率比打谷机低不少,也更费力。但是浪费更少,混进的稻草也没那么多。经年累月,谷仓侧壁被父亲砸出了深深的痕迹。
刚收割的稻子很湿,要及时装袋,运回去摊开来晒。晒去明水,再拿竹扫把扫去稻草。然后倒进风车扇掉秕谷。秕谷有两类。一类没什么用途,烧掉。另一类有些许不饱满的米粒,则收集起来磨成糠喂猪。去掉秕谷的谷子还要晒些时日方可入粮仓。此时已差不多是10月下旬,晚稻也已收割。一年农耕就此落下大幕。土地进入沉思。

写这篇文章时,我在工厂。酷热难耐,工作枯燥。以回想稻季解乏。因而,我的叙述难免有迎合自己当下心境的局限。又,恰如大地上所说,我多是以孩童“缺乏高强度体验”的视角来贯穿整个稻季。而非线索的一气呵成,更多时候,是零碎的记忆拼贴而成。记忆恰似一个扶手,指引我一路走来。
例如,说起秋收,我时常记起儿时那一幕:天色向晚,父母尚在地里收割稻子,我去到村头,望向开阔的稻田,夕照下的山丘在田野投下巨大的影子。我大声叫唤父母,叫声淹没在打谷机轰鸣之中。让我惶恐不安。
我不知道记忆为何选择了那一幕。每次想起有温暖也有惆怅。温暖和惆怅的深层,或许是对那个粗朴生活的怀念,以及对那个童真年代的深情回眸。

附图:

风车

打谷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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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拿一挂粽子挂在脖子上去田里。。。。。。”貌似跟鲁智深那大佛珠似的?饿了摘一个吃,不错啊!
    “个子大的哥们被押作人质。后来得知他被抓去给瓦窑主拔秧,还不断被怒斥”太可怜了,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你这割稻子的图很有可能误导人们。

  2. dadishang:

    小禾,我给文章加上了“标签”,这样能把相关文章组织起来,通过标签云也能为读者起到导航作用。建议发布文章时使用,如果不想使用,你再删除本篇的标签吧。使用标签词要用英文输入状态的小逗号区隔,空格、大豆号不管用。

  3. dadishang:

    风机谷机照片还是令兄所摄吗

  4. dadishang:

    如果你踹窑的行为没被抓住,那天傍晚,你应该是大声叫唤父母快来家做饭,因为你饿了,踹塌了一座窑,很饿

  5. 海里的泡沫:

    你说这小孩子怎么都这么淘,那个鼠曲草小时候,看到人家院子里晒的吃的,他就把土胡噜到那些吃的上面,然后跑了……
    多么欠扁的行为啊。

  6. 鼠曲草:

    非也!是路过人家窗户,把人家晾在窗台的萝卜干,给丢到窗台下的大坑里了。受害者全家眼睁睁地看见萝卜被我们拿起来丢掉。。。。。

  7. 海里的泡沫:

    作孽啊……..苍天啊

  8. 小禾:

    @大地上,风车和打谷机是我去年秋季回家拍的。
    @海沫,其实我在村里的印象是个乖孩子。另外,割稻子的照片有待商榷,不应该穿短衣短裤,然后不能东张西望。切记。

  9. 小禾:

    另据了解,耘锄让泥土松软,促进水稻根部呼吸作用,呼吸作用一个是换气,一个是产生能量将养分输送出去。
    造成歉收的还有虫害,一种学名叫做飞虱的害虫(俗称“天淹”)在稻子炸浆的时候,附在稻秆上,吸取稻穗的浆液。致使谷子变成秕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