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和千层底

  小旗袍和布依崽儿展示的精美服饰,让我感受到的是其细腻温润的心思,想到的是家里那台比我还年长的双燕牌老式缝纫机。那是我儿时的大型玩具和小型写字台。爹不是专业木匠和瓦匠,妈也不是专业裁缝,但他们制作的器物、服饰,使用起来非常舒服。小学时我们哥俩的大部分衣服都出自这台缝纫机。妈不大会裁剪正装,一般去找邻居帮忙下剪子,然后自己拼接缝制。按现在的话,妈给我们做的那些衣服是山寨版,腊月里到县城去买新衣服,遇到样式好看又价格不菲的,从商场出来转身到旁边布店扯了相似的布料,过年的时候我就可以穿上新衣服跑出去玩了。
  前门的内联昇,挂着“老北京布鞋”招牌的连锁店,乡镇鞋厂生产的布鞋,在成本、价格、款式及品牌经营、销售渠道上的区别,不是我要谈论的问题。太谷外出去江浙南粤打工的很少,但是打工的生活大致是相同的。表妹金枝、瑞枝在出嫁前先后在山西农大学生食堂和乡镇鞋厂打工。枯燥乏味、工序单一的流水线,是她们微薄工资的来源。手脚麻利的姐妹,可以拿到更多的计件工资,满足青春的需求。买的塑料底布鞋总是不跟脚,别说跑了,经常走着走着后跟就掉了。正宗布鞋是千层底,但纳鞋底是非常累人的,三年级那年妈说:纳鞋底太累了,以后只给你们哥俩买现成的塑料底了,给你爹纳双布鞋,再割双胶皮底。印象中的主要流程是:褙鞋面、纺麻线、剪鞋样、纳鞋底、蒙脚面、打鞋楦。
  【褙鞋面】用浆糊把废旧的布头、拆剪的衣物一层层地裱褙到平整的大木板上(有时候是面板),一般是三层,厚布料两层就够用了。靠墙搁在窗下晒干,揭下来压在炕席下面备用。
  【纺麻线】麻丝捋顺挂起来,右手捻着纺锤,左手提着麻线,不时扯下麻丝接续到麻线上。麻线纺好,再纺白棉线,用来把鞋面和鞋底纳在一起。这个环节有时爹会帮忙,更多的时候,一边是妈在纺线,一边是爹在下棋。
  【剪鞋样】牛皮纸剪的鞋样(鞋底和鞋面)夹在旧杂志里。展开的鞋面纸样像飞梭。剪好的鞋面褙上一层厚硬布,里面衬上一层白洋布,轧一道滚边,鞋舌开口处缝松紧(敞口老头鞋不用),最后把脚跟对接。棉鞋的话鞋面里衬棉花,并预留穿鞋带的气眼。
  【纳鞋底】也是先照着鞋底(鞋垫)的纸样剪好,每一层贴一道白滚边,刷上浆糊,层层相叠,最上面和最下面的两层衬一层白洋布,搁在火炉上,上覆重物,烘干压实。贴着外棱先纳一圈,然后一排排的从鞋尖纳到鞋跟,纹路有水平、波纹和菱形等。纳鞋底的时候,右手的引针锥透鞋底,麻线穿过引针的针鼻儿,引针抽回来,把带过来的麻线拉直拉紧,托着鞋底的左手食指戴这防护的宽约一厘米的钢制顶针,勒麻线的手腕上戴着厚厚的垫套,垫套上有一个小环套在拇指上防止滑落。如此往复,手快的话三四天纳一双,断断续续的话就得一周了。纳好的鞋底还要摔打一番。
  【蒙脚面】动作和纳鞋底一样,用纺制的粗白棉线,贴着鞋面的白滚边里侧,锥下引上。手工精致者,针脚均匀细密平整。此前,先用细线把鞋尖、鞋跟和左右两侧的几个关键点定位固定,以防走样。塑料鞋底外圈本身有浅凹槽,可省力不少。胶皮鞋底则是用刀刻出凹槽。
  【打鞋楦】先把蒙好脚面的鞋里喷点水,把鞋楦塞进去,用小锤敲实,鞋口处加塞木块。置于阴凉处三天。起鞋楦时,先拔木块,再用小锤敲击鞋尖。
  我家没有女孩,布鞋和鞋垫就不需要什么花样了。妗子手巧,能用钩针给两个闺女织漂亮的帽子、围巾、披肩。妈织的毛衣总是那么厚实,生怕我们凉着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四姨和妗子帮忙。我喜欢帅气的鸡心领,但因比较费事,就简化为圆领了。冬天手冷写字不方便,妈织了露指头的半截手套,方便写字取物。
  开头提到缝纫机是“我儿时的大型玩具和小型写字台”,因为我喜欢蹬缝纫机的脚踏板,有一种运动和破坏的快感,一些机械原理也是从它了解到的,每当自己的衣服破了,会脱下来用缝纫机补一补。从缝纫机台子下圆弧形状的肚子上的洞口探手进去,打开机关,把缝纫机收到肚子里,盖上台板,是最合适不过的写字台了。即便现在,缝纫机还是放在妈的床头,电话机搁在上面。保养缝纫机需要的润滑油装在扁平的塑料小瓶里,爹给我们剃头时也会事先在手动推子上滴一点。
  在外上学、工作十多年,皮鞋、运动鞋穿破了多少双记不清了,但身边总带着一双妈缝制的布鞋,带着爹妈千里的寄托和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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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这个纳鞋底真的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啊,农村妇女们没事串门,手里老拿着鞋底儿,坐在一起聊天,手里不闲着,一针一针的纳,偶尔把针在头发那划一下,后来才知道,头发里油多,那么划一下,针更容易穿过鞋底。
    我也纳过吔!不太会,弄完一只,手都起泡了。

  2. 鼠曲草:

    我喜欢千层底圆口布鞋,舒服,在单位放一双,到了单位都换上布鞋。

  3. dadishang:

    六月,晒袼褙,晒酱

  4. 布依崽儿:

    这一个个步骤说得真详细!

  5. 郓州草莽:

    嗯 嗯 真详细 我喜欢穿布鞋 妈妈前两年还给我做呢 还会插花就是在鞋面上绣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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