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凳长扁担宽

  摄影家焦波的《俺爹俺娘》带给我的不仅是似曾相识的触动,还有一种时空穿越的错觉。当第一次看到如此富有耐心和诚心的记录作品,我依稀看到了早已过世的爷爷,看到了数十年以后的爹妈,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为,焦波爹跟我爷爷、我爹不仅在体貌、神态及倔强的性格上非常相似,更关键的是,他们都是木匠,或者曾经是木匠(太谷方言mu1 zhang4)。
  家里东厢房爹的工具箱里,既有一套木匠工具,又有一套瓦匠(ni4 zhang3)工具。七十年代末,祖传的老宅正房改建,将原来的青瓦坡房改为平房,两家分别打造门窗的任务落在了我爹和五大爷肩上,于是爷爷(行五,小时候过继给叔叔)教我爹,四爷爷(爷爷的同胞兄弟)指导五大爷,结果形成了两家窗户样式不同的格局。从学校毕业的五大爷后来一直从事建筑,工作单位在太谷县第二建筑公司(二建)。爹却没有以之为终身职业,为此奶奶(娘娘)在世时没少唠叨:你看村里的木匠李二牛,赚钱不比单纯种地强?八、九十年代早期的木匠还是传统地分为细木匠和粗木匠,转行到装修的不多,收入尚可。
  说说爹的木匠作品吧。小方凳、八字凳、长板凳、矮方桌、木条钉的筐子,不一而足。八字凳是检验木匠学徒是否可以出徒的题目,涵盖了木匠的基本手艺,推子、刨子、凿子、劈斧、手锯、墨斗、角尺、直尺(以及瓦匠的线垂),还有填补榫卯缝隙用的骨胶(臭胶),凳面平整,四脚方正,角度统一(忽然无厘头地想到爱迪生的小板凳)。大件的门窗、箱柜、床榻,就要用到电锯、电刨、电钻了。爷爷家的电视柜和大立柜(带镜子)也是爹的作品。小学时翻盖东房,门窗(men1 fo1 qiang4,qiang4指框架)是爹自己打制的,窗户上的玻璃也是自己动手测量、划割、安装。高中时因为哥哥到相亲的年纪了,向村里申请了宅基地盖新房,地基是用捡来的旧砖(半砖头),爹妈动手砌的,地基建好后才雇工程队来。新房的门窗是请四老姨(我妈的四姨)家的二小舅舅做的,他是高中毕业以后专门学了木匠的。上梁、抹房请了族里人帮忙。因为计算失误,错锯了一根椽子,爹自责说:上了年级,脑子不够用了。再后来,哥动手装修了室内。
  正在热播的《三国》,勾起了我对“华容道”的记忆:需要不断移动方块、交换角色位置、最终帮助“曹操”杀出重围,从扁方盒子里抽出来。爹根据记忆,用三合板为我们哥俩制作了这样的传统益智玩具。在ABBS建筑论坛上见到过“鲁班锁”,也玩过实物,我问爹:你听说过鲁班锁吗?爹说:就是利用榫卯(mao3 qiao4)原理勾搭在一起的东西吧。还有一次在书店听老板和店员谈论风水和鲁班尺,我脱口而出:家里就有。盖新房时爹用来统一门窗的尺度。
  上文说到,木匠有粗、细之分,其中门窗和棺材(寿木、寿材)属于前者。爷爷过世七年后,患有心脏病的奶奶七十多岁了,家里商量着给奶奶预备养老的寿木。讨论通过之后,请了二小舅舅、族里的猴四爷爷,再加上爹和叔兄弟俩,四个人在老宅院中开始忙活。做好以后,爹躺进去试了试宽窄。奶奶既目睹了制作过程,也对结果表示满意。之后,刷上一层黑漆,收入南房。再后来,奶奶老了。
  耳濡目染,我们哥俩的动手能力都得到了锻炼。现在哥以装修谋生。牛年腊月,哥俩在寒风中忙了半个月,每天在架板上爬上爬下,给新房吊了天花板,做了电视背景墙,包了窗口,刮了墙漆涂料,还用隔条和石膏板包了房檐。哥的那套电动装修工具轮番上阵。之前,哥先后给四姨、舅舅以及邻居范大爷、黑蛋叔包房檐,当然不是用便宜的石膏板,而是相对轻便美观的PVC板。打量着完工的成果,腰腿酸痛、心有怨气的我也感到欣慰。受经济形势的影响,哥的装修门市支撑了一年,去年年底暂时关门歇业了,没卖掉的板材等装修材料拉回了家里,继续四处找活干着。
  麦收前,爹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干活。我问爹:你在工程队打工,是大师傅还是小工?爹说:这么大年纪了,谁还让你做大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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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十年前我在美术馆看了焦波的摄影展,那是我看过最认真的一次展览,真的很有感触。
    很羡慕会木匠活的人,想做个啥家具就出来个啥。

  2. 鼠曲草:

    别说,令尊跟焦波爹还真有几分相似。那年的展览,我没赶上,后来买的书,那种震撼的感觉一直留存到今天。我对手工艺者有种天生的好感。

  3. dadishang:

    老人闲不住,在工程队就当跟着玩吧

  4. dadishang:

    想起我外公,他去世已多年,他自学的木工,学木工的原因是为大女儿(我娘)出嫁做嫁妆,比着当时的木工书本最新的样式,做了一件方桌、一件衣橱

  5. dadishang:

    他还给我做过一个画架,听说我学画,用了给自己留作寿材的好木料给我做了一个画架。可我荒废学业,画架也扔了,对不起他

  6. 惊鸿一瞥:

    请问楼主你的鲁班尺长度是多少厘米的?我也有一把祖传鲁班尺,我想对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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