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连着周末三天假，回了山东。家里在盖房子，大门的门额上需要刻四个字，我爹拿不定主意刻什么字，南街的一家刻上了“进士门第”，他们先祖清朝的时候中过进士，我爹想我们家三个大学生（其实我没有正途考大学，现在还保留着农村户口，家里还有我一块地，不到一亩）可不可以也刻上进士之家之类的呢，我说咱们别自己表彰自己了，而且现在大学生也不是有功名的进士，我们刻一个书香之类的词好不好，我爹说香字不行，是女孩用的字。我还比较喜欢耕读传家、晴耕雨读之类的字，估计我爹不会希望后代再耕田，就没有跟他提。

他和母亲两人辛苦二十多年，一心想让孩子们读书跳出农门，如果后代再回来耕田，他不是白费劲了吗。他驳回了我好几个方案，比给客户提案还难，因为他不只看字的意思，还挑字面，不好看不好听，甚至女性化的，就不行。最后表态喜欢“嘉禾丰茂”、“迎煦”两组字。我们那是个穷地方，有个不好的风俗，大门一定要显出气派，现在都盖两层门楼，通常一层刻字，二层贴一块大红大紫的瓷砖画，粗制滥造。

我去集市上看了几块，有张画是一条金光大道，行驶着几辆小轿车，题字金桥富路，毫无美感，我反对贴这么一类的画。我们家门朝东，对着村外，我建议二层用两个字“迎旭”来代替画面，我爹说看见“旭”字就烦，不喜欢这个字的造型，于是用了“迎煦”。“嘉禾丰茂”跟吉庆有余意思差不多，厚德福地，我们家的老宅。禾丰茂，农人最喜欢的画面，在老农的眼里，看着地里旺盛的庄稼，比面前摆着一摞钱还要高兴，庄稼的生长，是生命力在生长，而钱是身外之物。不过在年轻一代的农民眼里，庄稼是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依靠几亩地养家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喜欢禾丰茂的画面，可能是随着年龄增大，身上的农民味越来越无法掩饰了，越来越土，连穿衣服都有向建筑民工看齐的趋向，回到家里，我爹每每教训我要换个发型穿身西装。回家还喜欢跑到地里转转，一呆半天，其实在我们村里同龄的伙伴里，我是干农活最少，最不会干的一个，锄地会锄到禾苗，割麦子会割到手。为什么现在心里割舍不下一块田？喜欢田地、禾苗，上次去开封，都想去人家的田里转转。

雷子讲过他父亲种地的故事，离开家乡在异地的城市工作，看见郊区的农民种地，跑过去跟人家商量：让我种你们的地行不行，打下粮食归你。

我们村的地已经不多，今年春季，政府牵头又把南边一块地出租建厂。一亩地一年给四千块钱，二十年租期。一年四千块钱，比种庄稼要划算，田里种了果树的，按棵补偿，一亩能补偿两万块钱，多数人认为是发财的机会，乐于租出去，再说挡也挡不住。只有一家人，我的一位三爷爷，有名的脾气犟，爱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把地让出去，担心租出去不保险，过几年找不到人要钱，于是跟村支书家的一块地置换，接着种地，他的儿子反对，这地得他自己种。种地的收入，去掉成本，粮食折算成钱，一年一亩地收入2000块钱左右。按照现在的消费水平，种地养活不了一家。农业没有发展取得新成就，农村的富裕主要依靠卖地和打工带来的收入。但是粮食又不能涨价，一涨价物价就飞涨，唉，在最底层为社会稳定做贡献吧。出去做没有尊严的工作，当农民工，为国家发展添砖加瓦，给暴利的房地产商打工，挣一点微薄的血汗钱。

我家只有这一块地，去年五一回家拍的照片，今年事情较多，没有走到自己家的地头。麦子还是去年一样的麦子。今春气候偏低，可节气到了，麦子没有延缓生长。坐火车从河北过，他们的地沙化严重，大块的地抛荒，看见惋惜，种的麦子也还没长起来。坐对面的人说，这一块可能就是“华北大漏斗”。报道：华北成世界最大漏斗，靠南水北调拯救？

还是我们的地好，旱涝保收，我们叫做大洼。这么好的一块地，也是我家剩下的唯一一块庄稼地。据说，过不了两年，可能也会被征用。到时候，我可能不答应，交工乐队的歌：好男好女反水库，好山好水留子孙。肥沃的土地是给庄稼准备的，工厂建到沙漠去吧。不能轻易让他们再征走。但是也不知以后什么政策，地是谁的，国家说了算。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满眼的绿色，甚至想了自己死后要埋在这里，在青青的麦田下长眠，春天麦苗陪着我，夏天秋天玉米陪着我，冬天是空旷的田野，如果一场雪，我和麦苗同在雪被下。如果有老朋友跑来看我，我一定会在地下等着欢迎你们。

上面三张是去年五一拍的照片。

这一张是今年五月二日下午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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