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浓人,美浓歌

民歌笔记第十九期

0:00 老山歌(李文财、温秀贞)
4:32大埔調(陈玉妹、刘玉香)
10:08新民庄調(古堂财)
11:56老山歌(陈旺恭)
14:42平板(钟云辉、李喜娣)
18:10十二月古人-剪剪花(曾瑞英)
20:57 姑嫂看灯(李喜娣)
21:51 大声门(刘智星)
24:21新民庄調(古堂财)
26:20 美浓小调(古堂财)
28:18 哥去采茶(李喜娣)
30:47摇儿歌(李喜娣)
35:29 十想挑柴歌(廖忠华)
37:53初一朝(李喜娣、黄运娣)
47:21 十八模(黄运娣、黄阿杷)
50:07 桃花开(温秀贞、张水妹)
53:02 问卜(温秀贞、刘五妹)
54:23 都马调(刘玉香)
55:53卖酒歌(温秀贞)
58:04 半山谣(古堂财、李喜娣)
1:03:29山歌仔(李喜娣)
1:05:53 两代人(交工乐队)
1:08:19 给美浓的情歌(林生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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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目由魏小石制作、主持。

“十几年前在东门楼下唱山歌,唱到天大光也唱不完”—— 李喜娣

客家人是汉族的一个民系, 关于客家人迁徙的历史,很多历史学家都猜测这个过程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客家人大量开始移民进入台湾基本上是康熙年代的事情,从这以后,分散在台湾南北的 “客庄”逐渐增多。在台湾的客家人,文化上有南北之分,显然,在美浓的客家人属于南部的客家人。据说,这里的客家人比北部客家人和闽南人更早的来到台湾,他们抢先占据了美浓镇(Mì-nùng)作为他们的新家。这里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地方, 对这些客家人来说,这个地方非常适合开垦和定居。这样“优越”的地理环境,对后来的客家文化发展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呢?吴荣顺解释到:

位于高雄的美浓,为旧时六堆中的右堆,突立于最北的位置,东与排湾族为邻,西临闽南人的势力范围,南边虽同为客家人,但有荖浓族的隔阻,因而形成了一个封闭而独立的特区;再加上受到广东原乡经过长期历史变迁因素的影响,致使美浓的客家人在六堆地区一直保留着最完整的原乡客家传统文化与精神;像“晴耕雨读”的优良读书风气及卖田卖地都要让子女上进的观念,使得今天一个小小的美浓客家庄,造就了许许多多拥有高学历的客家子弟;不论在政界、在商场、在杏林、在教育圈,都不乏优秀的美浓子弟位居要津。


问卜

“道地的客家人”吴荣顺
台湾的民族音乐学者吴荣顺是一位“道地的客家人”,他的祖先,和大多数美浓人一样,来自广东嘉应州的四县(指的是客家人聚居的长乐县,兴宁县,镇平县,平远县)。吴荣顺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花莲东部客家八音团(客家八音是一种客家民俗器乐音乐)的主持人,同时也是演奏八音乐器的人。1986年,吴荣顺跟随台湾著名的音乐学者许常惠来到了美浓镇研习美浓的客家音乐。他这么回忆到:

“那次的美浓之行,反而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么严肃而认真地听到祖先所流传下来的歌。那时,钟昭金先生、李喜娣女士的客家山歌,随口唱来曲曲动人,即兴对唱更令人拍案叫绝”。

1995年,当吴荣顺结束了他在法国的博士学业、回到台湾的时候,他这样说到:

“我再度回到台湾这块土地,想为本土的音乐、文化尽一份心力。虽然台湾只是一个小岛,但是它所拥有的音乐文化资源,却是相当丰富。村落与村落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族群与族群之间,文化的差异性也相当明显,这是台湾在民族音乐 上得天独厚的地方。若不再有系统地用录音的方式记录下这些稍纵即逝的台湾音乐,以台湾社会改变的速度之快,我们最多只能望乐兴叹,唱些“思想起”罢了。 ”(思想起是台湾恒春地区的福佬系民俗音乐,后来成为了全台湾流行化的民歌,吴荣顺在这里用这个词来比喻文化的单一化趋势).

于是,在“录音记录台湾音乐史”的构想下,吴荣顺开始在1995年参与到录制台湾客家山歌的项目之中。 吴荣顺选择了“人”和“歌”都很特殊的“美浓”镇作为他的录音采集事业的起点。熟悉台湾客家音乐的朋友都知道,高雄县的美浓镇是一个有着着强烈客家山歌文化气息的地方。当来自大陆的客家人迁徙到美浓这个地方的时候, 把他们爱好歌唱得的客家传统特质也带到了美浓。美浓地区至今一直流传着“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宁卖祖宗坑,不忘祖宗声”的家训。 受到这种祖训影响,爱唱客家“山歌”,也成为了美浓客家人的典型标记。如吴荣顺所说,这里的客家人保留着“喜欢在荒山原野、田园茶山间,于工作之际就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及心之所感自然即兴地作词、哼唱山歌”的习惯。这是为什么吴荣顺会选择美浓镇开始他民歌采集事业的原因。

“从前拼山歌拼到那些女孩子没得唱了回家,唱到想要嫁给我的女孩子都要排队”–温秀贞

带着这份回忆,1995年,吴荣顺和美浓的乡亲们决定开展一个录音项目,“把美浓人的声音留下来”。 参与这次录音的是“高雄县客家民谣研究会”里活跃的歌手,这些歌手在90年代都是客家山歌表演中的代表人物。从1995年6月到1997年的1月,总共有24卷、1000多分钟的美浓客家山歌和客家八音音乐被吴荣顺和团队录制了下来。之后,这些录音被风潮唱片整理,于是得到了我们今天听到这两张《美浓人、美浓歌》的唱片。

九腔十八調
在台湾的客家文化中,“山歌”是对民歌的总称,客家山歌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山中的歌曲。在这里,山歌和劳动号子一样,都是民间音乐的概念。换句话说,这个概念和我们的古典音乐文化是不同的。关于客家山歌,有一些基本的知识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在客家民俗(包括了戏曲、器乐以及民谣)中,存在着一个 九腔十八調的说法。很多学者认为,“九腔十八調”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在历史客家音乐存在过九个唱腔和十八个调子,因为,一个中国文化的常识是:以三为倍数的九和十八都是虚指数目众多的意思。不过,也有学者认为这个数字是有明确意义的。比如,台湾客家研究者赖碧霞女士这么描述:

“客家民谣有九腔十八調之称,这是因为广东省有九种不同的[客家话]口音,也就是因乡音的不同而导致唱腔的不同。这九个腔是:海陆腔,四县腔,饶平腔,陆丰腔,梅县腔,松口腔,广东腔,广南腔,广西腔。十八个调子是:平板调,山歌仔调,老山歌调,思恋歌调,病子歌调,十八模调,剪剪花调,初一朝调,桃花开调,上山采茶调,瓜子仁调,调五更调,送金钗调,打海棠调,苦力娘调,洗手巾调,卖酒调,桃花过渡调,绣香包调。”

在此,我们暂且将这“九腔十八調”看作当代客家文化的一套历史流传下来的文化经典。在美浓山歌文化中,这九腔十八調并不直接说明具体的曲目和唱法。九腔十八調是所有影响当代美浓山歌的历史文化根源的一种。因为,移民文化所展示的,往往不仅仅是对祖先的历史经典的复制,同时,也有对新的人文环境的反应。

温秀贞

美浓山歌
在吴荣顺看来,和台湾北部的客家音乐不用,美浓客家音乐有很多地方特色。这些地方特色,可以解释为美浓山歌中的一套地方独有的曲调,曲目和唱词。首先,有一些曲调,是美浓地方独有的,而其他的台湾客家人是不会唱的。比如大声门,新民庄调,大埔调,半山谣,美浓小调,送郎歌,十想挑柴歌,摇儿歌,哥去采茶调等等都是从美浓这个地方产生的山歌。换句话说,这些调子我们在赖碧霞的分类谱系中是找不到的。

日头(那介)落(啊)山,月光来(呦)
山伯(那介)出(啦)来(呦),(爱呦)找英台(咧)。
英台(那介)转(那)去,祝家庄(呀)
让得(那介)英(啦)台(呦),(爱呦)倒转来(咧)。
—新民庄调(古堂财)

美浓客家山歌中也有来自“四县”地区的曲目,这类曲目确凿性地关联着所谓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九腔十八调” 。美浓山歌中也包含了福佬系(福佬人指的是台湾移民中来自福建漳州、泉州的居民)小调,比如象五更鼓,病子歌、桃花开这样的歌曲,这些都是原先在台湾光复前的被广泛传唱的民歌小调 。这些歌谣从邻近的闽南村落流传到美浓客家庄后,也被美浓人表演。根据赖碧霞的考证,把小调当成山歌来演唱,其实是清朝末期的事情,这一类的小调后来通常很容易被非客家族裔的人们学唱。

桃花开来菊花那里黄,
阿哥(来)想妹身上(介)两三项
一来(嘛)要妹鸳鸯(那里)枕
二来(介)要妹象牙(那里)床
—桃花开调(温秀贞、張水妹)

美浓山歌中的歌仔调指代的是台湾歌仔戏的一种唱腔,吴荣顺解释到:“在1937年左右,在福建漳州府南靖县都马乡,兴起了以演唱地方民谣为主的都马戏,因此,这个戏的唱腔被称为都马调。在传入台湾之后,都马调被歌仔戏所使用,成为了“歌子”和“七字调”的重要才唱腔之一。这样的从福建通过戏剧传到美浓的歌曲,也叫做“下南调”。

原住民的调子《半山谣》这个歌曲是美浓地区“自然生成”的歌谣,这个歌谣有原住民的根源,同时被美浓客家人称为番仔曲。据吴荣顺考证,这个歌谣产生的过程是:一位年轻的原住民青年和一位美浓客家姑娘相恋之后却得不到女方家人的认可,才唱出了这个歌曲表达他的苦闷。

李喜娣

山水、爱情、生活和人生
从美浓人唱歌的类别来看,美浓人在吸收着各种文化元素来塑造他们心目中的山歌。美浓民歌的特点,看起来和某种具体的历史经典文化形式没有太必然的联系。尽管大体上,这种民歌和“九腔十八调”是有渊源的,但是,歌者们在解释他们所演唱的客家民歌的时候,他们的话语并不直接和这些历史渊源挂钩。他们的音乐思维,看起来,是高度个体化的和即兴的,同时也是对美浓客家群体经验的直接反射。这种民歌的思维的形成,总是动态地表现着美浓人对周遭地域和族群状态的思考。 如同音乐史学家Philip Bohlman说的, 民歌中的民间意识的形成是一个在变迁的社会中挖掘“自我”的过程。仅仅是最近200年,“民间”才成为了一种自觉和经验性的东西(之前,人们生活在教条之中,典籍便是教条的一种媒介)。人们在自觉民间意识下创作的民歌有两个特点。首先,民歌是充满讲述性的言语,也就是说,人们将生活和周遭的物理环境当成故事来诉说,而不是以古典文献的书写方式来记录;另外,民歌以地域性特征而存在,也就是说,民歌中少不了要出现地标。这两点特征,我们都可以在客家的山歌文化中找到。

“在年轻[美浓客家]男女间,随处可以听见他们那种表现生活爱情和地方情感的歌谣。他们把秀丽的山河、热烈的爱情、真挚的人生融化而为村歌俚谣,然后以圆润宽厚的嗓子吟唱出来,成为他们的山水、爱情、生活和人生的部分。”
—钟铁民《月光山下:美浓》

可见,我们可以看到在美浓客家音乐中的这两个现代民歌的特征–讲述性和地域性–生活是一串故事,故事是一串即兴的歌唱,另外,这故事总也离不开美浓的山和水。其实,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哪个民歌不是这样的呢?在现代的“民间文化”中,人们首先所想的,必然是“什么是我们的故事?”“什么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又有多少感情是孕育在这个地方的?我们怎么样能在音乐中表达这样的感情?这些思考,也是我们能在美浓山歌上感受到的。

新的时代
和很多世界上的民歌一样,现代美浓客家音乐也经历了社会建制化、机构化的过程。道理很简单,社会分工越来越明确,山歌即兴对唱的情景不再,因此,也就没有人再像以前一样唱歌了。这时候,就需要有这么一个社会机构来延续被人们认为是有价值的传统的 东西。任何地方的民歌,都不免经历这样一个从热闹到残存,再到复兴的过程。多年前成立的“高雄县客家民谣研究会”便是这样一个社会机构,在新的时代来延续着山歌形式的存在。尽管有这样一个协会,他们“近其所能地招募年轻的美浓子弟,来维护“不忘祖宗声”的祖训;但是,“当山歌已完全失掉它口传心授的环境时候,似乎一切努力都无法挽回文化适应后的变局”。这是段钟铁民写在1996年的话,显然,他对客家文化的延续非常悲观。但是,他恐怕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有一个新的音乐人物可以改变这一切。1999年,美浓出身的歌手林生祥借助新的民主意识、世界音乐形式、以及新的听众群体,重新在音乐中塑造了美浓的“不忘祖宗声”的规训。

在新的美浓客家音乐中(如果我们用这个标签来描述林生祥的音乐的话),人们也许不会记得“九腔十八调”到底是什么,但是,人们一定会记住美浓山歌中人们即兴对唱的韵调、人们用山歌交流时的眼光,以及前辈们在讲述民间生活的一字一句,这些,永远比历史学家写在书本里的东西来得更重要。


1993年的美浓反水库运动(宋廷栋摄)

参考书目、唱片:
陈运栋,1989年,《台湾的客家人》,台原出版社
赖碧霞,1983年,《台湾客家山歌》,百韵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林生祥,2006年,《种树》,大大树唱片
美浓爱乡协进会,1994年,《重返美浓》,晨星出版社
交工乐队,1999年,《菊花夜行军》,大大树唱片
吴荣顺,1997年,《美浓人,美浓歌》,风潮唱片TCD-1801
许常惠,1982年,《台湾福佬系民歌》,百科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许常惠,1984年,《多姿多采的民俗音乐》,行政院文建会
钟铁民,1984年,《月光山下:美浓》,《世界地理杂志》
Robert C. Provine, Yosihiko Tokumaru and J. Lawrence Witzleben (Eds). 2001. Garland Encyclopedia of World Music Volume 7: East Asia: China, Japan, and Korea. New York: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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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条评论

  1. dadishang:

    大陆地区的新“民歌”也缺少一个交工乐队,缺少钟永丰、林生祥这样的音乐人。我搜了一段资料:“
    2006年,林生祥完成《种树》专辑,描述1990年后期出身美浓的农村青年自都市回乡后,寻找出路、连结其它农民,一方面肯定农民对人生价值的质朴态度,一方面重新定位农业在现代社会中的重要存在价值,并指出其未来发展的可能出路。”
    可见林生详并不是横空出世,交工乐队之前有文化人的文化自觉民歌整理运动,本地青年人的爱乡建乡运动,不是拿民歌玩玩的,唱民歌风格,歌后面其实没有“民”,就是玩玩而已了。

  2. 海燕:

    北京的打工青年艺术团算一个,不过反映的是年轻人“离乡”到城市的生活状态,这与交工乐团所不同。林生祥所代表的是“返乡”与“原乡重建”,可以说是回归土地浪潮中的一份子。
    一个是离乡,一个是返乡,所代表的意义有所不同,值得深究。

  3. dadishang:

    看到过一些打工艺术团的介绍,相比交工,又少了点文艺青年的风格

  4. 海燕:

    打工青年艺术团属于“呐喊”型,近些年是否有变化,就不太清楚了。 美浓返乡青年大都是受过高等教育,自然有些文艺气。呵呵……

  5. 海燕:

    不过,细细想来,一个是出离,一个是回归,其中的情怀也就不同,回归者的文艺带着点土气……

  6. 小刀:

    闽南风味,味道不错

  7. 单翅鸟:

    这样一个博客网站,相当独特有趣,有空会经常来看看。

  8. 李刀子:

    太喜欢了。有下载吗?

  9. 小石:

    李刀子先生,请到这个地址下载这期节目,谢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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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李刀子:

    非常感谢,最近一直在听你的电台。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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