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纪事—–那些“疮”伤(下)

【猪头疯】
猪头疯有风一样的足迹。
那是年幼时的儿童节。学校给每个小盆友发礼品。每个人都有的礼品是几片面包,几个馒头和三两只铅笔。由于这些都是平时很少吃到的东西,所以都很开心。比较好的礼品则给优秀少先队员和三好学生。但是在猪头疯面前人人平等。
大人也不知道猪头疯的来由。他们陷入毫无根据的猜测。甚至以为和吃野草莓有关。遂禁止摘野草莓。嘴馋的童鞋眼睁睁看着河岸的野草莓丰盈又枯萎,以一种望穿秋水的哀愁纪念被夏季涨潮的河水淹没的野草莓。
猪头疯发病厉害时,一双脸颊肿胀成两双那么大,还有剧烈的头痛和高烧。在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会变成猪。那种恐惧感一方面来自对猪的深刻贬义,一方面害怕因此被抛弃。
和红眼病相比,除了传染性,其它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猪头疯需要接触患处才会被感染。当时理解接触患处就是脸颊相触,或者亲吻。这些带有性萌动的条件让小盆友有点情迷意乱。一双肿胀的脸颊有点失去贞节的意味。
猪头疯曾让我哥在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把他从神出鬼没的轨迹拉回庸俗的日常。直到病情渐好,他又开始在我的记忆里神游。
猪头疯的治疗方法只有请求西医,吃西药,这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儿童节给我的印象是,新衬衣+馒头+猪头疯。

【枫包】
外婆家的山坡上曾经有两排枫树。夏天傍晚,人们都到树下纳凉、吃西瓜。高大的枫树招来呼呼的晚风,让树顶上的星星摇摇晃晃。
秋天,枫叶像山坡上泼洒的颜料,热烈似情人的嘴,实在是惹人喜爱。
捡好多叶子夹在书本里,叶子从书页脱离,弄得一书包碎叶。
皮肤喜欢过敏的童鞋请注意,那些神不知鬼不觉的枫包随时会跑遍全身,怎么招架都来不及。
枫包很痒,越抓越大越多。严重时,人会昏迷。所以一旦发现小肿包要冷静对待,并求助于风油精。

【槭疮】
如果说蛛丝疮有几分邪气,那么槭疮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气质。一般人得不了,也不会传染。道可道,非常道。
要得槭疮,得自己去深山老林寻找一种树干笔直没有枝杈的槭树,然后以肌肤之身触摸之。那么,接下来若干日子里,不再用上山砍柴,也不用干农活。这不是好事,你要成天守着溃烂、肿痛的身体和孤寂为伴。没有小盆友敢接近你,虽然不会传染。
槭疮另一个表现出道骨仙风的地方,是治疗它的药材很特别,必须到更加深山老林的地方去寻找。认识那种药材的都是上年纪的老人。云雾缭绕的深山,采药的老人,颇有“言师采药去,云深不知处”的意境。
有经验的樵夫对槭树避之唯恐不及。没经验的人才会中大自然的圈套。例如,那年夏天,我哥上山砍柴,回来之后染上槭疮,浑身溃烂。爷爷和村子里一个老药师上山回来都会带草药回来,母亲把草药煎熬成汤汁,哥哥用汤汁擦洗患处,好些日子才见好转。恐怕,那次遭遇激发了哥哥用功念书走出去的想法。可是始终走不出乡愁的疆域。

【冻疮】
如果向广东人介绍雪,大抵还能描摹一二。可是要介绍冻疮,差不多就是对牛弹琴了。
过去,冻疮是非常普及而著名的疮。它是冬天对人们的惩罚。随便抓一个岭南以北的人,问他对冻疮的看法,一般都能夸夸其谈。比如海里的泡沫说,“我长过冻疮,小学的时候,手肿的跟馒头似的,奇痒无比,我都把手挠破了。”比如大地上说,“脸冻过没?我的小朋友脸都冻烂了。”无论哪一个,都是过去人们和寒冷作斗争的画卷。
现在生冻疮的人少了,也不会像大地上所说的那样严重了。原因不点即明,一个是取暖设备更先进,一个是冬天不再那么冷—–冻疮发病率和全球变暖负相关。
得过冻疮的童鞋,对那种痛苦依然铭记在心。“最讨厌的是每年冬天耳朵都会生冻疮”,小皮鞋说,“那些日子,会变得像个乖学生,不敢惹老师生气。”小皮鞋说出了我的心声。生冻疮的耳朵严重时,溃烂厉害,生怕哪天耳朵不小心掉了。
脚趾生冻疮最憋屈,缩在鞋子旮旯的脚趾肿得像萝卜。烤火或天气转暖,脚趾一受热就特别痒。隔靴搔痒痒更痒。有时候,化脓的脚趾和袜子粘在一起,用开水泡好久才能撕开。
治疗冻疮,基本上没有有效的药物,只能慢慢护养。有一种土办法,把萝卜剖成两半,放在炭火上烤到滚烫,然后咬紧牙关敷在冻疮上。但是效果一般。

【疖】
信穆斯林的人,在他们斋戒的日子生疖应该比较快痊愈。原因是生疖的人不能吃荤腥和带发性的食物。否则病情将加重。还有就是不能暴晒阳光。夏天是疖的多发季节,这个季节有很多好吃的和很多阳光。对于生疖的小盆友,实行斋戒和呆在屋子里,这两条戒律确是很难受的。
疖一般长在淋巴结的位置。淋巴吞噬细胞将和病菌展开一场持久战。战争的废墟—–疤痕—–有的像胎记一样多年不会消失;有的让人毛骨悚然,例如那年我哥鼻梁上长了个大大的疖,结疤时,那里出现了许多黄色小颗粒,哥哥说那是虫在上面产的卵,搞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痱子】
痱子也很普及。闷热的夏天或者燥热的初秋,背上和颈项上容易长成片成片的痱子。痱子发作起来,像被很多针扎一样。
基本上,没有治疗的药物,以预防为主。即保持身子干爽、心情舒畅。据说喝蛇肉汤可以预防痱子。也许是一个嘴馋的借口吧。

【后记】
那些疮伤一去经年。得的人越来越少,一并消失的还有那些民间秘方,它们不再衣钵相传。
它们作为童年的底色,深深印在记忆里,有时候像山谷的回音,振荡着野百合一样的回忆。
画面停格在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场景:家门前的一棵枣树,瓦屋上的炊烟,邻居家的鹅,外公的咳嗽,母亲泡咸菜的坛子……
一切的一切将从我的笔下缓缓走来: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上,外面下过一场大雪。父亲喊我们起来看。我爬到椅子上,拉开窗帘,看到手上长了个奇怪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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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条评论

  1. 编辑2:

    带着疮伤在身体上留下的记忆,回忆家乡生活,这种滋味才叫杂陈

  2. 鼠曲草:

    看了你说的,觉得自己没得过,人生好像还不够完美。。。

  3. 海里的泡沫:

    猪头疯发病厉害时,一双脸颊肿胀成两双那么大,还有剧烈的头痛和高烧。在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会变成猪。。。。。。。
    现在听着这么好玩呢,哈哈哈哈

  4. 小禾:

    据一位网友称猪头疯是腮腺炎。
    除了槭疮我没得过,其它都得过。所以只有一点点遗憾。哈哈。

  5. 稻小农:

    哈哈,得过猪头风,还歪过嘴巴,据说也是什么什么风。。。。。。

  6. dadishang:

    腮腺炎我们叫做“炸腮”,小学的时候流行这病,我也得过。偏方是用柏树枝捣碎涂脸上

  7. 海里的泡沫:

    炸腮,我们那也叫炸腮,我不爱赶流行,所以我没得过….也挺遗憾,他们得过的,好了后都很自豪的显摆。
    我们那偏方是把仙人掌捣烂糊脸上。

  8. dadishang:

    男孩子得炸腮较多,大人吓唬小孩别吹气球了,吹炸腮。
    冻疮的偏方,还有一个比较残忍的,掏麻雀窝,把麻雀拍死,脑浆涂疮处。我小时候跟着大孩子晚上去掏过,那时候村里还有土坯草毡房,麻雀喜欢去屋檐草毡里住,大孩子们拿着手电搬着梯子去掏,他们(六十年代末的人)玩的野,打兔子、灌田鼠窝、挖壕沟打仗,我的同龄伙伴们就不玩这些了

  9. 小禾:

    哇 大地上你们真野性…

  10. dadishang:

    也就在田野撒撒野,跟山区丛林里没法比

  11. nokia2100:

    小学时“腮炸”非常流行,看着身边的同学陆续都得过了,而自己却迟迟没有反应,我居然还暗生焦灼,结果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终于“得偿所愿”。不过,当时父母忙得脱不开身,就把哥哥留在家里照顾我。不见天日,足不出户,有一种小哥俩相依为命的感觉,于是又期盼着早日恢复自由之身。呵呵~~
    冻疮在阴冷潮湿的南方城市读书时得过,回到北方工作以后就没事了。其实,小时候冬天很冷,大人小孩儿都经常冻手冻脚,印象中一个初中同学的双手因冻疮而肿得像红皮馒头。曾试过用冰雪擦洗揉搓冻伤的手脚,效果甚微。
    对红眼病的唯一印象是外婆家的邻居,一家老小都戴着那个年代不多见的墨镜。
    忽然想到两部书名,《疾病的隐喻》、《疯癫与文明》,与其内容无关涉。

  12. jinse:

    要说腮腺炎我是得过的,小学时候的确很多人都得,有两边肿得,也有一边肿的,我是一边的,当时还觉得挺高兴,不用上学了,在家喝橘子水,有同学来给送笔记作业,怕传染都不进门,就在门外给递进来。

  13. 布依崽儿:

    槭疮——一直在它传说的阴影中,却从没见人得过,自己也没见过槭树。传说槭树和椿树长得很像,小时候去山上摘椿菜,家人都会反复叮嘱不要看错了遇到槭树,其实每次去摘都很小心,也很担心,怕自己认错了,可是我连见上槭树的机会都没有。有时候去爬山的时候,没有路的陡峭的山上,都是依靠抓住小的树干往上爬,突然出现在手边的光光的没有分叉的树,而且都抓上去了才反应过来,后来担心不已,不过忐忑中也没长槭疮

  14. dadishang:

    “在家喝橘子水” 太享受了

  15. 双子心座:

    南方也有生冻疮的,白萝卜煮水,热水浸泡,这个对我很有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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