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作者:海里的泡沫

前言
  我妈平时没事爱哼个小曲儿,大多是蒲剧里的唱段,那天在山西无意听她哼哼起,那熟悉的调子,非常亲切,瞬间就想起我印象最深的那部戏。忧伤的乐器声中,苏三背着身从一些屏风之类的东西搭成的监牢里一步一步退着走出来,人未转身,委婉的声音便已响起:

  悲悲切切离牢监
  未曾开言泪泪点点
  过路的君子听奴言
  哪个去往南京地
  与我三郎把信传
  就说是苏三把命断
  来世缔结再生缘
  ……
  伴随着这凄婉的声音的,便是那人声鼎沸的戏场,这边唱的凄惨,那边却是水煎包、炒凉粉….的叫卖声,和人们嗑瓜子的声音。台上一个世界,台下一个世界,在我的记忆里,却密不可分。

【看戏的日子】
  在农村,比看电影更隆重的事情就是看戏了。
  一般在象正月十五,或者三月十五等这样的节日里,村民们才有戏看。正月十五是先耍龙耍狮子,俗成“热闹”。热闹完毕之后,会唱三天三夜的戏;三月十五是在村头吕祖庙里祭奠吕祖的日子。这一天很多邻村的人都来烧香赶集。村里在祭奠完吕祖之后,还是会唱三天三夜的戏,有时甚至长达一星期。
  其实唱戏看戏的地方就在平时放电影看电影的地方。之所以唱戏比放露天电影要隆重,是因为唱戏的时间比较长,看戏的人比较多,更重要的是周围的环境比放电影要排场的多。看电影吧,最多也就两小时,加上开开会换换片充其量也就三小时。大家搬个板凳去往银幕下一坐,有的人甚至就往那一站。看完后轰的一下,场地里一下就空空荡荡安安静静了。
  但看戏就没这么简单了。

【戏场】
  先说说这戏场兼电影场吧。这里是村里的大队,相当于村里的政府机关吧。场地大小没量过,反正能容纳全村的人,并绰绰有余。场地西边是一个大戏台,屋顶的结构很古朴,两边有专门播放字幕的位置,就象一副对联。戏台很高,小时候我们想上去总是爬了又摔摔了又爬,很难上去。场地北边是一排瓦房,算是村政府的办公室吧。南边和东边是围墙。
  戏班子是从县里或者外县请的,他们提前两天就到了,就住在村政府办公室临时布置的卧室里,做一些戏台的准备工作。他们三三两两的在戏场子里晃来晃去,很是惹眼。我们这些农民们经常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们,就象现在的许多人崇拜电影明星一样的崇拜他们。
  要唱戏的消息在很早的几天前就传到村里了。一接到消息,大家就开始派出自己家的闲杂人等去戏场占位子了。这是一项很复杂还很重要的工作。戏场有一大堆木椽子堆积在那里,各家都去抬一根来到靠近戏台的前几排占位子,因为前几排需要坐的矮一点。所以他们就直接坐在木椽子上看戏,等戏全部结束再把木椽子搬回去到原地。

【抢位置】
  这些搬到戏台前的木椽子,为了保证不被别家的人抢去或者挪走,就必须得在椽子上用笔写上记号,并派一个人每天在戏场子里看守。通常看守的大都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到吃饭的时候,先是弟弟妹妹回家去吃,吃完再来换哥哥回去吃。所以,在戏场里,每天都聚集着一群看守自己家位子的小孩子。他们在一起玩耍,有时候玩的起劲,就离开自己的位子,跑到后面的空地上疯玩。疯玩的结果是,当他们的哥哥或者姐姐来换他们时,发现自家的位子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往后被挪了一排或者好几排。于是戏场里天天都在爆发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椽子被挪来挪去,孩子们经常撕打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因撕打而腾起的尘土弥漫在阳光里,一粒粒的显得格外的清晰,它们慢慢的冲着围观的人铺面而来,大家就一轰而散。打架的人开始还在为争底盘而打,后来随着围观人的增多渐渐的变成一种表演了。等围观的人又散去之后,他们的架就打得很没有动力了,最后他们实在不想打了,只是互相把对方摁在身下,却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好了。
  开戏前的傍晚,戏场里已经被椽子凳子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排的满满当当了。最后几排都是很多家拉来的平板推车。不知道谁想起的这个主意,大家觉得不错就在每次看戏时纷纷效仿。平板车上铺的是褥子,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由年轻人推着到戏场,然后在板车的辕子下面放条长凳垫着,这样,老人就可以坐在软软的车里看戏,孩子累了困了可以躺在板车里睡觉,看完戏再拉回去。戏场里这个时刻真可谓人声鼎沸,小孩子钻来钻去兴奋的尖叫,大人们似乎好几年没见一样的大声的寒喧,还有戏台上开戏前那些奏乐的人在慢慢悠悠的拉着二胡吹着管子敲着小鼓练习。更多的是戏场最后面那些趁着看戏这闲工夫摆些小吃摊出来的人们的叫卖声。把戏场里的气氛推到了最顶端。

【食物】
  这些卖吃食的小摊是我们童年看戏生涯里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几乎成为看戏的标志,以至于很多年后,我一听到熟悉的蒲剧唱段,脑子里就条件反射般的同时出现那些小吃的叫卖声,甚至于都闻到了香味。
  小吃有水煎包:大都是韭菜鸡蛋的,在一只小土炉上用炭火慢慢的煎,出锅的水煎包外面焦黄酥脆,里面的面又松又嫩,韭菜的香味浓浓飘在整个戏场;炒凉粉:把凉粉切成麻将那么大块,在热了的油里炒,倒上酱油,等快熟时撒上一把蒜沫,香味就弥漫开来。这时候再把切好的馍片贴在正吱吱作响的凉粉上,盖上锅盖,等馍片软的时候,蒜沫和酱油也都渗进馍片的一半了,就着热乎乎的凉粉,咬一大口馍片,成为人们看戏看饿的时候最美味的食物了。除此之外,还有卖油茶、糖胡芦、米花糖、玉米筒、花生瓜子的等等。

【戏开始了】
  天黑下来时,戏也开场了。在乐声中,戏台慢慢的亮了起来,红幕徐徐的拉开,里面是鲜艳明亮的背景,在乐器咚咚镪镪磨磨几几老半天,人们都快不耐烦时,人物才慢悠悠的一步三挪的晃了出来,开始哼哼呀呀的唱。听过蒲剧的人都知道,蒲剧的特点是拉的腔比较长,一句话经常拉很长,在字与字之间需要哼老半天,这让看惯了电影的人忍受不了。所以真正喜欢看戏,专门来戏场看戏的人除了真的喜欢戏曲的人,就只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了。他们从村里各个地方,或者从外村远远赶来这里,就是为了专心的看戏,随着戏中人的欢乐和痛苦而笑而哭。而我们大多数人,是怀着其他的各种目的而来的。
  村里农活忙,就算到了不忙的季节,各家的人也在自家院里忙些家务事情,所以一个村的人也就偶尔出去见面打个招呼,很少有机会在一起闲聊。现在唱戏了,正好人们趁此机会在戏场里,在哼哼呀呀的戏声中大声的聊天,三五成群的,不时崩发出哈哈的笑声,比台上还要热闹。而年轻的姑娘小伙子,平是更是没有借口约会,这下好了,在乱糟糟的黑暗戏场里,他们都迅速地灵敏的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站在一起边看戏边聊天,或者偷偷拉着手去后面小吃摊上吃东西。而我们小孩子,象一群放出圈的羊,撒了欢的到处跑,完全没有目的,或吃或玩。更多的是在看戏的人群里钻来钻去,随便在某个正在看戏的人的屁股上用手使劲捅一下,或者是在脑袋上敲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着跑掉,等被袭击者回头时,早已找不见袭击者的人影,只能恼火的爆发出一阵骂声。
  我一般看戏也是没有目的的,就象大多小孩子一样,是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气氛,在黑暗的演示下做一些放肆的行为。当然,非要说个目的的话,我只能说我最喜欢的是戏场后面的那一片卖小吃的地方。我总是拿着钱在那地方转悠,最爱吃的就是水煎包和凉粉,但每次只能吃一样就饱了,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拿着钱在跑来跑去的祈祷,对肚子说,快点饿吧快点饿吧。
  每到戏唱了有一两天的光景,戏场总会有一段插曲。村里有个人叫老苏,四五十岁左右,因为文革时期受到刺激变得神经有点不正常了,他常常一副武俠装扮,腰系粗绳,在背后斜跨一把大刀,再斜插一把红缨枪,两者成十字状。小腿部用布条把裤管扎起来,脚穿老头鞋。他平日在各村各地行走,高兴时停下来耍几把,耍起来虎虎生风,很是有两下子。他每逢唱戏就跑到戏场,在小吃摊后面一块空地上耍起来,因为他耍的好,瘦小的身体灵活无比,一招一式看上去挺专业,所以看的人慢慢的多起来。后来随着围观群众的鼓掌叫好声,引的看戏的人都回过头来看老苏耍。一时间,戏场来了个大掉头,都在看老苏的戏了。而台上的演员们,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哼呀着,一点不为台下的情况所左右。

【我喜欢的戏】
  看了很多年的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场戏了。而我真正能从头看到尾的,只有一部,记得是《玉堂春》。是因为演苏三的那女演员非常的漂亮。她的戏装在戏台灯光的笼罩下,十分夺目,那场戏人们似乎都看得格外认真。我和姐姐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了几个小时,最后就入戏了。这才真正觉得戏曲唱腔的魅力,那些拉的很长的曲子,委婉动听,是流行歌曲无法比拟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这场戏的中途苏三换了个演员,我和姐姐为此大为恼火,但舍不得情节,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这场戏演了两天,当第二天我们继续站在台下看时,我和姐姐不由的说,希望今天演员换回来吧。那天演到苏三起解,在红色幕慢慢拉开后,只见主角苏三瘦小的身体背对着观众,缓缓迈着退步从牢里走了出来,并凄凄的开了腔,声音正是我们喜欢的那个女演员的声音,待她转过身来,听得见台下一片哗声。正是她。小巧的瓜子脸,细细的眉直入鬓角里,眼睛不大,但细长,在灯光的照耀下泪光点点。鼻子挺拔,嘴巴饱满,开口唱时,露出雪白的牙齿。活脱脱就是人们心目中的苏三。我们把那场戏看到了结尾大团圆,等大幕落了下来,我们才从戏里出来,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看完戏,我们一大群小孩飞快跑到戏台的侧面,那里有个小门,很高,需要踩着东西爬上去才能看到戏台里面。那里面是演员们卸装的地方。我们搬了很多砖头踩着爬到小门口,那么冲里看,看见我们喜欢的那个女演员在里面,她还没顾得上卸装,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在喂奶。我们惊讶极了,心想演员们竟然也生小孩,也这么给孩子喂奶吃。这么一想,就觉得和演员们更亲近了,我甚至想,我要变成那小孩子多好啊。我们看得起劲时,那演员发现了我们,就冲我们微微一笑,我们竟然都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迅速跳下去跑掉了。我们还常常在戏场里看到某个演员去买小吃的,因为戏装比较浓,卸下装后基本看不出他在戏里演的是谁,我们大家就根据这个演员的动作和身型来打赌猜他是哪出戏里演哪个人的。现在想来,我们算是那时最疯狂的追星族了吧。

【散场】
  几天后,戏全部结束了。
  那些木椽又回到了原位。戏台上没了演员和背景道具,也恢复了往日的荒凉。台下的场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瓜子花生的壳,还有一些食物的碎屑。便有人从戏场的边缘开始扫那些东西,刷刷的扫地声和扬起的尘土又将人们拉回了现实。
  人们又开始了往日的生活,并期待着下一次唱戏看戏的日子。

注:
  蒲剧即“蒲州梆子”,当地人通称“乱弹戏”,因兴于山西晋南古蒲州(今永济)一带而得名。它是山西四大梆子中最古老的一种,约形成于明代嘉靖年间,主要流行于山西及陕西、河南、甘肃、青海、内蒙、河北等省的部分地区。
  蒲剧本身在晋南又分南路和西路,在剧目与表演风格上各具特色,人称“南路文雅,西路火爆”。蒲剧音调高亢激昂,音韵优美,长于表现激情,其旋律跳跃幅度大,起调高,大小嗓兼用,素以“慷慨激昂,粗犷豪放”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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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小石:

    好文,不只写民俗,还写“民俗和我们”

  2. 凸凸:

    海里的泡沫,几年之后,没想到又在这里看到你了。

  3. dadishang:

    要变成那小孩子多好啊。的确是疯狂的粉丝
    这些片段够拍个电影了

  4. 海里的泡沫:

    凸凸是谁?

  5. 凸凸:

    曾经许巍歌友群里的一个叫 我要出本书的那个人
    你估计都记不得了,今天在豆瓣九点推荐博客上看到这篇文章,后来看到你的名字,又进到你的博客上一看,果然是那个泡沫,小孩都那么大了。时光真快,祝幸福。

  6. 海里的泡沫:

    哈哈,是巍群的啊,真是巧。

  7. 凸凸:

    是啊,但是我已经离开那个群很久了,算一算竟然有五年了。很喜欢这个博客,也有一直关注。期待你的新文章,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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