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秋天

临走前几天,小农君那句话:怕你一见到她就失恋,临了,带走所有配得上秋天的忧伤。
终于,此话一语成谶。如今,我似一个亡逝在秋天的人,茫然不可静定。

中秋的黎明,我抵达饶城。下了火车,感觉自己还停留在昨天,飘飘然的。站台上几个小贩,人手挎一桶鸡腿,大声吆喝:鸡腿哦,新鲜的鸡腿,上饶特产。睡眼惺忪的我抛下那些声音,朝黑黑的出口走去,暗自思忖什么时候鸡腿和上饶的关系那么牢固了?我不喜欢这个所谓的特产。

我搭上首班公车,穿过还在梦里面的饶城。月亮已经走了,朦胧的天空几朵云挂在那里,想必昨夜是月明星稀的。
大桥在修,只能步行过去。我沿江走了一段路,江上有大雾,水天两茫茫。一个人撑着竹排在江边打渔,几只鸬鹚在水里钻来钻去。

桥比记忆中的要长。走到那头,天明了许多。
路边简陋的菜市场开始忙碌起来。蒸包子的水蒸汽,煎油条的滋滋声,烫米粉的红辣椒……每一样都在诱惑我空荡荡的肚子。
而我还要赶路。

是日中午,我到太军家。他爷爷奶奶去了庙里。庙在他家门前的山脚下,中间隔了一片稻田。我提议一同去庙里上香。
几年不见两位老人,听太军说他们身体不太好。而热情依旧。爷爷教我们依次朝拜。我没有许愿。

几位老人身着黑袍,跪在稻草编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法师念一句经文,他们就磕拜一次——宽大的黑袍更显他们瘦弱。历经大半辈子的劳苦,如今风烛残年的他们,把仅有的那点希求寄托于烟雾缭绕下的木制佛像。看着他们虔诚的样子,我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

爷爷在门前点了一挂爆竹,响声划破静谧的山村。

开饭了。奶奶叫我俩到厨房吃斋饭。桌上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蔬菜,味道是那么熟悉、踏实。法师坐在另一桌,桌上摆了几瓶啤酒,瓶身挂着冰冻的水珠。其他人喝啤酒,法师喝白酒。我和太军相视一笑。
然而我们马上五十步笑百步。我准备再盛一碗饭时,太军叫我放下碗筷,说他叔叔打电话来叫我们去喝几杯,由于盛情难却,便答应了。

我们绕过稻田到他叔叔家。他叔叔家门前晒满了稻谷,秋阳当空,稻谷散发出的味道实在是熟悉。他叔叔正在调锅里水煮鱼的味道。“你们先坐,鱼马上就好了。”
一会儿,他叔叔端上一大盆水煮鱼,放了很多辣椒,汤红成一片。桌上还有田螺,红烧肉。原来他叔叔趁过节,在自家鱼塘里抓了几条鱼。顺便捡了一大盘田螺。
每人开一瓶啤酒。那么佛主,不好意思了。

厅堂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跪在地上,又叫又笑。太军说是他叔叔的小儿子,几年前得了一种不可医治的怪病,落得现在神志不清,双腿不能站立。他叔叔说那孩子自小聪明,不想得了这病……说这些时,他叔叔一脸平静。而我借酒意,看着男孩凄苦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

酒至半酣,告别他叔叔家。
拿把竹椅,坐在太军家门前,看天空的云朵,听风吹过棕榈树的声音。四处浓得化不开的寂静,把习惯了嘈杂的耳朵弄得嗡嗡响。话说闲得蛋疼,我是静得耳朵疼。思绪跟着白云,跟着猎猎秋风悄然的走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一声辽远的呼唤,定神一听,是太军的奶奶在庙门前叫他去地里拝甘蔗吃。他奶奶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惊飞了几只在庭院里偷吃稻谷的麻雀。

下午,太军骑车送我渡河。半路车坏了,一路推到河那边的村子,找人把车修好,然后告别。一路上,沉默是我们的留白,留白所蕴含的意思,是陶然的友情,是真切的祝福,是共同见证的青春……

去到姨妈家。
姨妈在做清明粿。每次过节,姨妈总是不厌其烦的制作一些小吃。“也要点过节的样子嘛。”她说。姨父忙着搅拌砂浆,他还是那样面容清癯,大半辈子劳碌的双手青筋毕现。
由于奔波劳顿,我吃了几个粿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傍晚。黄昏像一首古曲缓缓而至。晚饭是“灯盏粿”,咬一口,爽滑的粿在口中不舍吞下。虽然有满满一大碗。
我询问起表哥离婚的事。姨妈简洁复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我不知道那简述背后有多大的悲伤。
“这儿子就是好赌,说不变,这几年和你嫂子又是吵架,又是打架,死不变,最后你嫂子说她死心了。”
留下十几岁的儿子跟姨妈他们过。而二老都年过花甲,还能供养他几年?我生来嘴笨,不知如何说出安慰的话语。望着堂屋上退色的挂历发呆。
回想表哥结婚那年,寒冬腊月的早上,母亲和我从家里赶来,下车后坐渡船过河,然后踏着河滩霜冻的枯草,一路哆哆嗦嗦走到姨妈家。那时候对于我,结婚意味着摆喜酒,有鱼有肉,可以敞开肚子大吃几顿,临走时还可以拿罐子装一些平时鲜有机会吃到的菜带到学校改善伙食。如是而已。那次夜晚的宴席上,母亲歌兴大发,在简陋的家庭影院伴奏下唱了几支歌。这些至今历历在目。

是夜,我站在阳台上,月光朗照,秋虫叫个不停,远处山腰车灯滑过。
夜凉如水,我进屋,坐在窗台下,铺开信纸,写信给小亦。

第二天一大早,姨妈和姨父就开始忙碌起来。我去到村子的祠堂。梁上挂满蛛丝,雨水的痕迹爬满了墙壁,阳光从经年失修的屋顶漏下来,祭台更是积了厚厚的灰尘。天井下的野花都开得差不多了,几只鸡在花丛里觅食,一会儿出现,一会儿不见。祠堂后面住了几户人家,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烟,或许思考秋收后的事情。女人从溪边洗衣服回来,见我对着破败的屋子拍个不停,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最后,望了几眼金黄的稻田,我便道别了。姨妈送我到路口,见孙子在和别人追闹,连喊带骂的叫他回去。

车来了。
眼前飞逝而过的房屋、农田、街衢,它们不在空间中,而是在时间里。我不可能重睹它们,因为我不再是那个曾以自己的热情装点这些地方的儿童或少年。也就是说,我身上虽然拖带着一个类似于眼前所在的世界,而一接近,它就消逝了。构成这种消逝的事实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乡愁恰似一个陷阱。认识这个陷阱,就是明白没有所谓的美好,或者表面的美好经不起推敲。我所见所听,在在证实了这一点。比如游手好闲的青年,盗取古墓被抓获,在荒野中先是被痛殴一顿,再关押起来受尽虐待。也许,这里面的暴力成分,有添枝加叶的可能。每次听到这种事,都要调动跟暴力有关的经验,好跟上叙述者的描述。于是渐渐形成条件反射。同样的还有,某一件需找相关部门办理的事没有办成,那么,第一反应是没有找对人或者没有送礼。问题的关键,是这些甚至不用经过大脑的约定俗成背后的荒唐。

下一站,就失恋了。
我背对着朝阳穿过桥洞,眼前一条忙碌的街道豁然打开。我极目四望,寻找她的身影。又仿佛处处是她的身影。
小亦站在那里。我屏息凝神,故意低头不看她,她不知道我在品尝难得一见的那种喜悦。她依然邈目烟视,朝我微微一笑,旋即转身就走,好似一阵青烟,步履繁复。我几乎小跑跟着。这样一跟就是一天。
也许小亦走得实在是快,这一天也过得飞快。怎奈我想把每一小段路当作几万里路来走,把每一秒当作一辈子来过。希望她带我去看她老家的路很长很长,希望她讲述很多童年的故事。
然而瞬间就到了中午。她应该为我斟酒的,用她那纤纤玉手。早个几百年,我就飞身一撸,骏马长嘶,扬长而去。
可是还有下午,还有稻谷要晒(我看到了我们共同的部分—–对农活的熟稔。以及她娴熟的动作,这放在过去哪一个年代都贤惠得无可挑剔)。

晚上,和太军去看县级篮球联赛,有他们乡的比赛。太军是拉拉队长,敲锣打鼓喊口号,都毫不含糊。在球场见到了几个老同学,他们如今都留在县城。握手问候,故意强调多年不见,好像那样就沧桑了。
参赛的还有几个老面孔,他们是我们高中时代球技的标杆。那时,他们每天傍晚都去学校打球,除非下雨才不去。我们则坐在旁边观看,评说每一个人的特点,了如指掌。
一晃,近十年过去了。看着他们奔跑过来,奔跑过去,仿佛看到了时间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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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冬至:

    有点意境

  2. dadishang:

    读小禾这篇,像踩着河滩霜冻的枯草

  3. 蒲公英:

    写的真好,忍了半天,还是想留言。

  4. 海里的泡沫:

    非常美好的感觉,却很伤感。
    伤感的不是失去的恋情,而是这感觉以后不会再有。

  5. xx:

    不好意思,眼泪不太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