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歌”在中国:谁的幻想?

“新民歌”在中国:谁的幻想?
魏小石
新民歌

首先做一个名词解释。这里说的”新民歌“是一个在语义上模糊的概念,它还不是一种被社会广泛接受的词,却肯定是一个不少知识青年、文艺爱好者、学者们所讨论和期待的事物。它可以是一种新一代城哩人所认同的某种风格,也可以是一种接受音乐的文化视角。当然,我们理解它为”新的民歌“也未尝不可。举几个关键词的例子,看看什么是大家意识中的“新民歌”:城市民谣、打工工人乐团、56个少数民族儿童合唱团、交工乐队、乌仁娜等等。所以,从音乐的社会形态上来看,“新民歌”是个西方的舶来品。今年夏天,当我从美国的印第安那收拾起田野录音设备,满腔热情地回到中国时,我所期待的是一个感性且丰富的文化社会。在一个夏天后,我有了一些思考:“新民歌”或者“新的民歌”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期待?

不得不说一个概念:关于什么是”民间“。我想我们的社会事实上是借用了西方中的”民间“概念。西方概念中的”民间“有很多文艺复兴以来的思潮。借用德国学者Johann Göttfried Herder的一个范式:“民间”存在于人们意识中的”我文化“和”异文化“(”他文化“)之间。可以这么理解,”民间“所代表的是两(多)个不同世界的话语空间;这个话语空间给了我们一个幻想”他文化“的语境。那么,”民间“的音乐/歌曲事实上是人们定义自我、区别他者的一种交流形式。西方观点中这种文化形式(音乐)的核心要素是:旋律、音色、和节奏。

在这样一个具有西方人文精神的背景下,我们才可以探讨“新民歌”的西方文化模式和中国国情会有一个什么样的遭遇。有几个前提性的概念必须说一下,尽管它们听起来很枯燥。

首先,音乐是一种文化,却也仅仅是文化。也就是说,音乐不是一种人们必须的物质产品,而只是一种具有社会精神的辅助性的上层建筑。这种社会精神是能在个人满足了物质需求后以去了解和享用的产品。那么也就是说,音乐是一种社会商品化。在宗教控制人性的时代,音乐不构成一种娱乐形式。仅仅是人类进入了资本商品社会后,人们才知道音乐原来是一种娱乐。法国学者Attali曾经解释到,在资本生产时代,人们享受的不是音乐本身,而事实上是一种生产模式。当我们喜欢一首音乐的时候,那是因为我们的心灵已经被商品社会所烙印上了一种生产模式,这种模式在现实中可以是某个和声套路,可以是某种音色,也可以是某种节奏。在当代,人们能接受的是不同模式之间的组合--我们称之为”创新“;同时,人们并不真的接受大猩猩或者鸵鸟的叫声,因为他们的声音不构成我们的社会审美。

还有,不能忽视的一点,音乐即政治。有谁告诉过你”东方红“是绝对的、具有世界普世价值的”好“音乐了么?的确,事实是,《东方红》就是一首感动过无数人的、能代表现代中国的歌曲。在那个以政治运动为纲的年代,我们曾经有过围绕着这首歌曲的共同美好回忆。在当时,世界范围内的意识形态的冲突使得《东方红》成为了保卫中华的精神营养品。试着分析《东方红》的音乐属性:这是一首典型的具有西方音乐特色的歌曲;举个例子,进行曲的节奏式根本是在世界民族主义运动以后从西方借鉴过来的,中国古典文化里哪有这样简单整齐的节奏?于是,我们不得不说,《东方红》是被中国共同的政治群体性经验所炼造出来的”优美“音乐。有些时候,”好听“的音乐在一开始是不存在的;有个被我们看不太清楚的、影子一样的权力中心,在告诉我们,这是”好听“的音乐。而后,经过岁月的沉淀,在过去是政治化的东西,已经被新的生产体系里成为了具有商品审美价值的音乐。

同时,音乐的政治基础也来自于学术界的话语建构。学者是帮助权利中心(在很多国家是政府/大商业)书写历史和重新阐释历史的人。在法律和社会建制化的层面,只有学者才被赋予了操控历史的权力。因此,也只有学者能合法(也是合习惯法)地将音乐和历史结合起来:赋予音乐以历史意义。这一过程的直接结果是,人们往往会音乐直接地相信历史,而间接地相信官方教育里有关音乐的存在论调。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一个具有一定头衔的学者告诉你:《黄河大合唱》里的片段结合的就是陕北风格的音乐时,我相信没人会怀疑。

可悲的是,”民歌“恰恰是所有文化类上层建筑里最需要文化-商品基础和政治基础的一种文化形式。这个论断的前提是我们都认为”美学“上的吸引力是人/人类/人们接受一种音乐的推动力。和古典艺术相比(无论西方或者东方),民歌的存在不具备历史上的严肃性;也就是说,正史(权力中心书写出来的历史)里没有一个关于民歌的、经过时间历练的美学标准。民歌已经被证明了是在不断变化的一种社会心理概念。比如,仅仅就在最近的100年里(也是录音技术发明的时代),吉普塞音乐(Gypsy Music)就拥有了不同的很多形式:印度Rajasthan的具有古典印度风格的、土耳其具有阿拉伯和突厥风格的、法国具有swing爵士风格的、以及西班牙具有flamenco风格的。有意思的是,这些风格不同的音乐居然都被盖上了同一个名字:Gypsy Music。 咎其原因,在文化上,世界音乐的生产中心有足够的资金和市场诱惑去生产这种”吉普塞音乐”。在吉普塞人分布的地区,有几个曾经是帝国后来成为了世界资本中心的地方,比如象法国、土耳其和西班牙,还有新的金砖地带印度。这个历史事实构成了两个推动吉普塞音乐商品化的要素:1)有钱,有强大的中产阶阶级来支撑音乐产业,并且,音乐产业有明确的制作模式;2)有话语权,这些地区的商业有足够的影响力去让买音乐的人相信吉普塞音乐有很大的历史价值。这种话语权具体表现在法国之于欧洲、西班牙之于拉美、土耳其之于中亚。法国gypsy文化电影导演Tony Gatlif正是利用了这种话语权优势而推广了他的艺术电影。当然,我们还需要了解到的是,“吉普塞”音乐沿线的国家地区里,人们的政治生活里无不充满着对“吉普塞”文化的异类幻想:到底这个神秘的迁徙民族是什么样的?正是吉普塞民族的异类的社会认同使得大国中的多数民族产生了这样的文化好奇感。学术界的参与--写文章、办国际会议等等--使得这种充满好奇的幻想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合法”的幻想。

言归正传,回到我们的话题--中国”新民歌“。我们暂且不用批判性的视角来审视它,也暂且假设民歌得到推广而产生社会/商业价值是个正面意义的事情。如果说,在Herder建构的人文理念里,民歌的存在是一种“幻想”的话,我的核心的问题在于:这是谁的幻想(如果我们都接受西方式的“民歌”概念的话)?答案无外乎:国家的、商业的、和个人的。国家机构当然是有先天的资源优势(这是中国!)去制作和展示民歌;中国的商人当然也有的是钱;民间个人方面,光看看北京泛鼓楼地区那些演唱着民歌的艺术家们,我们就知道这个群体在日渐壮大。问题是:我们准备好了吗?我们有足够的学术基础吗?我们的政治-决策制定者们的知识体系和“新民歌”所接受的西方民歌概念是一致的吗?民歌的听众们有足够的物质基础去消费吗?个人(或者个人化的社会组织)有足够的话语影响力去整合国家和国际的审美吗?我们的民歌产业有明确的制作模式了吗?

我想,这些问题大家不用多想便知道答案。简单说说其中的一方面,在我所了解的中国里,民间音乐的资源基本上已经被“遗产化”,也就是说被国家列为遗产进行保护。这种模式基本上是中国文化特色的延续,只不过多了一个“新千年”的国际帽子。在这种模式下,民间艺人的经济和表演权益由国家统一支配。暂且不讨论这种模式的整体利弊,单从民间资源社会化这个角度来讲,它并不会直接使得中国的传统音乐文化走进一个多元化的文化视野。而少数接受过西方教育和个人及团体还没有能力去改变:首先,非国家性的个人和团体还没能托起新的文化话语,因此也就没有能力影响消费大众的新的审美意识。比如,非国家个人和团体的影响力还没能走上主流媒体;其次,这些个人和团体也缺乏自律,在介入民间文化时候,很容易带着已有的文化视角去影响原生的文化(”新民歌“便是其中一种)。而且,在经济的压力下,介入民间文化的行为也容易变得功利。

因此,“新民歌”是不是真的能和中国国情走到一起还是个疑问。“新民歌”仅仅是很多个西方文化意识里的一个,以后也许我们还会碰到无数个的这样的概念:“后民歌”,“非民歌”……归根结底,”新民歌“是个塑造”幻想“的过程;但目前,”幻想“还仅仅属于少部分人,她需要更多的人一起来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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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听夏:

    《东方红》本来也是一首陕北民歌,后来是被改了歌词才成广为传唱的“政治歌曲”。原歌词是“芝麻油,白菜心,要吃豆角嘛抽筋筋。三天不见想死个人,呼儿嗨哟,哎呀我的三哥哥”……

    参考这里:http://blog.cat898.com/boke.asp?ludi.showtopic.244629.html

  2. 小石:

    感谢提醒,我的意思是,在民歌成为大众社会的“民歌”时,实际上采用了很西化的方式,比如整齐的节奏和修改过的“上口”旋律。我并不是质疑曲目中民间因素的存在。

  3. 小石:

    看了你引文的那篇文章,他讲的也就是旋律和节奏上的修改使得民歌成为国家性的“民歌”。不过我不敢同意关于“器乐没什么政治性”的论调。如果器乐真的没有政治性,张艺谋为什么要在雅典奥运闭幕时用二胡去代表“中国”?

  4. Q:

    读书体。

  5. dadishang:

    刚在 BBC 看了一篇文章,“在出版商汤姆森说来,他聘用海顿所做的,是把威尔士的民间小调提升成了真正的歌曲。”,“在英语里,民歌,或是民乐、民族舞蹈(folk song,folk music,folk dance)都是作家威廉·汤姆斯(William Thoms,1803-1885)在1846年发明的。” “19世纪民族意识和民族情感在欧洲崛起,民歌才进入人们的意识,成为广泛应用的一种音乐类型。” http://www.bbc.co.uk/ukchina/s.....folk.shtml

    20世纪后期的城市民谣、城市乐手演绎民歌的潮流,与以往的时代背景不同,发达工业社会背景下的“民歌”,对于听者来说可能只是纯粹的“精神消费”

  6. liqingcai:

    我发个言吧,很重要的:

    段与段之间要空行。
    没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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