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友友和丝绸之路音乐(上)

民歌笔记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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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目由魏小石制作、主持。

0:00 酒狂 (汉族)
5:14 Kharagay(哈卡斯)
9:45 Khai(哈卡斯)
11:50 Kogmen(哈卡斯)
15:00 Alpamish史诗 (乌兹别克)
21:42 Meskin II (乌兹别克)
26:15 Nava(乌兹别克)
30:01 Uchun Dur(乌兹别克)
33:47 Moy Bata (维吾尔)
36:56 Segah Makam* (维吾尔)
39:44 Chabbiyat Tazi Marghul (维吾尔)
43:14 Sanam (维吾尔)
47:41 中国唢呐礼乐片段 (汉族)
50:30 Zak (维吾尔)

所有录音(除*为魏小石录制)均选自唱片“The Silk Road- A Musical Caravan”。
本节目由魏小石制作、主持。

2002年,著名的大提琴音乐家兼音製作人马友友为著名的文化机构Smithsonian开启了新千年丝绸之路文化项目。在描述这个项目时,他曾经说过:
为一个人文艺术的制作人,我看到的更多是不同文化之间的关联;音乐为世人提供了社區、民族、国家之间沟通的通道。面对陌生人,音乐能增进彼此了解。如果有人能说一句:“嘿,我其实了解你的音乐”,那将会是良好交流的开始。在欧亚大陆的内处,古代丝绸之路的沿线,我们一定不能不忽视这种音乐的关联。
在这种人文精神的指引下,并收集制作出了一套丝绸之路沿线的民族音乐CD,其中既包括了丝绸之路核心地区,象阿富汗, 吉爾吉斯斯坦, 烏茲別克斯坦, 維吾爾地區, 哈薩克斯坦,等地的民族音乐片段,也包含了丝绸之路外延的民族音乐,比如來自中国,日本,土耳其和蒙古的音樂。这是一套非常有世界观和全球影响力的唱片,录音从两个方面去展示当代的丝绸之路音乐文化–古典的和民俗的–唱片既选取了在国家层面上受过严格训练的音乐家的作品,也選用了民俗民间表演里的录音片段。在此,我们不得不佩服马友友作为音乐制作人的國際视野。
我們暫且可以把這套唱片看作是一次文化資本的話語角力,是大國對絲綢之路音樂文化歷史的重新書寫,因爲人们录制音乐不仅仅是为了保存历史,也是在重新构造历史。唱片中很多的音乐片段都将为我们带来检视丝绸之路文化的多个视角,另外,要了解文化的現狀和歷史,還需要對這些文化視角進行一定的解讀,深入地了解“誰在錄製、誰被選擇、按照什麽樣的模式去錄製“等等這樣的议题。在这样一个多视角文化空间的旅行裏,我们将着重了解不同文化之间的音乐形式上的关联,如同馬友友所说,在音乐这个范畴内,关联才是主旨。

酒狂
众所周知,丝绸之路是古代欧亚大陆人们经商的陆路通道。物質性商品交易带动的是非物质文化的交流,东西方的文明也在这条通道上被传输。这条文化交流路径的起点,便是在当时有强大文化吸引力的中国。这首古琴曲,酒狂,是由我国著名的古琴艺术家姚丙炎演奏的,他所代表的姚派琴法得到了世界音樂藝術界的認可。在他对这首古典曲目的阐释中,他创造性地使用了三连音的节奏以展示醉酒的意境。我想這應該算是典型的中國古典音樂文化的代表了吧,暫且不討論這樣的音樂在中國歷史上是宮廷的抑或是來自民間的,至少在世界範疇内,他代表的就是中國。這樣的曲式和調式,演奏之中的音色和力道都算是中國古典文化的體現。這就是世界耳朵裏的中國,也是這條絲綢之路的起點。

哈卡斯:大国间的民族
在俄罗斯境内的哈卡斯人(Khakas)起源于古代突厥族群,他们世代生活在南西伯利亚地区。關於這個民族的音樂文化資料实在是少得可憐,部分原因是因爲哈卡斯人長期生活在大俄羅斯文化圈内,也就很難成爲文化話語權的主人。我們可以從這個音樂案例裏了解到包圍哈卡斯文化的大國影響力。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Kharagay,是橡树的意思。乐曲中的伴奏乐器叫做chatkhan,是当地民族的一种弹拨乐器。在乐器种属上讲,chatkhan的材质和形态与蒙古的yata和图瓦族的chadagan,甚至是芬兰的kantele是类似的。从樂音的属性上讲,chatkhan又深受汉族古琴和古筝音樂的影响。因此,我们所了解到的哈卡斯器乐就兼有游牧民族的音色和节奏和汉民族的古代调式。一個小民族的音乐文化,就是这样被历史所炼造,夾雜在大國藝術之間。
另一个能展示哈卡斯民族音乐特性的是他们的喉音演唱。在这里,我们听到的是类似于蒙古呼麦一样的喉音。这首歌曲的节奏里,马蹄上民族的节奏感已经在chatkhan的演奏中被刻画了出来。在這套絲綢之路音樂的唱片裏,對哈卡斯民族音乐展示中,世界音乐模式的倾向是很重的。在声乐方面,由于和蒙古民族音乐的共性,当地艺术家更多地按照了蒙古民歌的制作模式去突出喉音和合唱。另一方面,受到中国古典音乐的启发,在录制哈卡斯的器乐时,人们又强调将弹拨乐按照古代宫廷音乐的感覺去錄製,重点突出其中细致的古典情绪。至于说真的哈卡斯民间音乐為什麽樣子,我们不得而知。

乌兹别克:史诗和民族主义
之前在哈卡斯音乐里,我们模糊地提到了“游牧民族”的唱腔,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印象里存在着一个抹不去的文化形象,这就是蒙古似的喉音。如果要问一种音乐文化是怎么被传播和塑造的,那么这种我们印象里的“游牧唱腔”的存在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古时候,人们用这种特殊的喉音来团结族人以抵抗外敌,到了当代,族人们又通过录制这样的音乐来寻找一种历史的认同感。说这是朴实的历史观也好或是刻意地借鉴也好,我们都不能忽视在欧亚大陆上的这种文化的关联。通过世界上大大小小的音乐学家们的比较,我们清晰地了解到一个所谓的世界艺术是怎样诞生的过程。这种世界艺术也毫不例外地来到了烏茲別克斯坦。
乌兹别克当地的史诗叫做Alpamysh (Alpamısh)。需要补充一点的是,在突厥语里,史诗和其他的口承歷史的表演形式被称为達斯坦(dastan),这在我国的新疆少数民族里也是一个通用的词。Alpamysh史詩在烏茲別克當地是一種高度民族主義的表演形式。如同我們剛才所提到的,古代時候的史詩表演代表了烏茲別克族對遊牧生活的留戀和想象,而在現代則成爲了民族主義的載體。Alpamysh在前蘇聯時期尤其成爲了當地政治運動的旗幟。和烏茲別克一樣,其他很多中亞民族都曾經在政治運動中演變著自己的民族音樂文化。
在这里,我们简短的讨论一下中亚的民族性。突厥民族是中亚的主要构成民族。严格来说,突厥并不是一个种族或者民族概念(至少不是中国民族划分的概念);突厥更象是一个历史性的、文化性的、和语言學上的概念。我想我们都在历史教科书里看到了有关匈奴的文章,这就是现代突厥民族的前身,他们起源于阿尔泰山,后来经过游牧和离散,现在分布在欧亚大陆从東歐到俄罗斯远东的地界。说突厥是个语言概念,是因为我们所知道的中亚民族们,比如乌兹别克、维吾尔、哈萨克、土耳其、土库曼等等,他们的语言都在语言学分类上属于突厥语族。这些语言有着共同的发音方式和基本句法构成。由于语言上的连接性,这些民族也有着类似的现代文化,且不说我们都知道的这些民族的回教文化特点,光是从音乐上,我们就能辨别出突厥族音乐的特性和同一性。比如音乐旋律上的调性和弹拨乐器的音色。因此,诸如,dombra, dutar, tanbur这样的乐器成为了能代表突厥民族认同的典型事物。

维吾尔:五声和驴车
在我国境内的维吾尔族也共享了很多突厥民族的音乐特性,比如, Satar是一种维族特有的乐器,说它特有但也不绝对,因为这种乐器事实上在土耳其和乌兹别克也有近亲,我们刚才也听到的乌兹别克的sato琴事实上和satar是有渊源的。Satar琴由12跟琴弦组成,琴弦之间的音程关系以及琴身的共鸣构造使得satar的声音有了些许印度风格。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事实上,一方水土也造成了一种音色,这就是新疆维族特有的音色,来自satar琴。这种音色能不能让你想像一下坐在驴车上的感觉呢?当然,驴车带来的不仅是音色,还有一种新疆的节奏。
在木卡姆大乐队里,维族音樂家們吸收的是汉族宫廷音乐的五声调式和阿拉伯音乐的旋律模式。打击乐器的使用结合了汉族音乐式的散漫韵律。木卡姆音乐无处不在地体现着中华民族和中亚突厥民族音乐的关联。他来自西亚,但被赋予了中华民族的特点。

路、音乐、思潮
在丝绸之路这个文化地图上,音乐的关联不是线性的;它是模糊的,是跳跃的,更是多维度的。突厥民族们保留着历史上的民族内部的文化关联;同时,丝绸之路的存在也使得他们从周边的民族学习到了一些音乐文化:这种外部的关联表现在他们历史上传习下来的音乐文本之中。在现代,在展示突厥民族音乐的时候,人们特别地受到了周围大民族的影响,比如我们提到的蒙古音乐之于乌兹别克,中国宫廷音乐之于哈卡斯。这种现代的关联直接地被映射到了这些突厥民族的音乐录制和再现之中 。
顺便说一句,马友友一直是一个致力于将民族音乐结合于世界音乐的人物,除了制作这套唱片,他还创建了丝绸之路乐团和丝绸之路教育项目,希望通过展演和交流以增进新时代的世界艺术。在丝绸之路项目的愿景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期待的更多的是新的世界审美,来来自于历史,来自于东方,但归结于西方的文化形态中。另外,从马友友的西方音乐背景中,我们还可以窥见到他有着深厚的西方美学训练,这使得他在展示民族文化时候不可避免地要遵循西方式的文化逻辑。在录音素材和文本阐释中,制作团队也难免将不同文化的组合回归到西方的人文理念之中。这一切,都归结于突厥民族们从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文化主体话语权。就象这套唱片所反映的,他们音乐文本的录制、展示和交流都掌握在了其他文明之中;经过了历史的沉淀,突厥民族们的音乐文化已经很难辨别真伪。我们现在的知识也仅仅来自现时代的一种思潮罢了。
最后,我们当然还需要思考中国和这些突厥民族之间的文化关系。事实上,中华民族的音乐和突厥音乐之间并没有我们之前想像中的那样的鸿沟,比如象我们现在听到的这首唢呐曲目,就深深印证了这种音乐上的关联:唢呐是一种横贯整个丝绸之路的乐器。如同我之前所说,音乐文化中的关联是模糊的,在多媒体技术高度发达的当代更是如此,这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的年代。新技术可以使得历史上的看似不相干的文化得到连结,这套唱片就是一个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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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liqingcai:

    谢谢小石,您选的音乐总是这么沁人心脾。
    不好意思太文艺啦我一说话就想装文艺:)

  2. 阿瑜陀耶的竹叶:

    小石,谢谢你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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