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化成为遗产(4)谁的鲁锦·上

鲁锦

就在关于泥人张的文字后面,署名岚德堡的网友写下了这样的话:


这样的事件其实很多,我是山东人,在山东有一种很漂亮的老粗布,叫“鲁锦”,也已经申遗,传承人是一家叫做“鲁锦工艺”的公司,于是就不允许别的商家用“鲁锦”这一称呼,可“鲁锦”是对山东这种粗布的统称……
如果付诸法律,那么会有两种结果:1.公司胜诉,百姓不乐意了,俺们叫了这么多年的”鲁锦“怎么就成你的了? 2. 公司败诉,“鲁锦”的传承人竟不可以叫鲁锦这个名。

非常巧的是,关于文化遗产,鲁锦的事情,恰恰就是正准备要写的下一篇。鲁锦商标侵权的诉讼大约在今年年初就已见诸报端。五月的新闻,则是二审将要调解结案。只是等到如今,也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或许,诉讼双方的目标已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实现,便回复低调,不再需媒体的青眼。那么,不必再等什么结局,想说的话,还是现在就说出来。

真正注意到鲁锦,还是在06年国家博物馆和07年世纪坛先后举办的两次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上。几千年的男耕女织,让家织土布广泛地生存于中华大地。司空见惯,也大同小异。但不知不觉之间,田园牧歌杳如黄鹤。于是在大多数地区,即便是偏远的乡村里,那些古老的织机也大都被丢弃,辟作柴火,或者慢慢朽糟,幸存下来的恐怕也进了收藏家的仓库中、博物馆的展厅里。而在国家博物馆或者世纪坛人潮涌动的展厅里,当来自鲁西南的家织土布,无声地展现出民间染织蕴含于朴素之中的精微时,我们可能才会逐渐意识到,这些被当代生活所轻视甚至抛弃的古老技艺,所,不仅仅承载和展现着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本身,更是饱含着对乡土生活的深情厚意。这一点,即便不看实物,仅仅听那些种类繁多甚至如同歌谣的纹饰名目,便也不难想象了——喜字锦、十样景、枣花竹节、包公进城、满天星星乱挤眼、八个盘子八个碗……。感受到这些,又有谁会甘愿仅仅把它尘封于记忆中呢?

而现在,这样一个关于鲁锦的案例摆在眼前,真是很有些意思。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嘉祥的公司作为鲁锦商标的注册人,状告同在山东生产类似的家织土布并同样使用“鲁锦”字样的另一家鄄城企业侵犯商标专用权,而对方,则以鲁锦属于通用名、本应撤销作为理由进行抗辩,双方争议的核心便是对“鲁锦”二字是否通用名的认定。但由此生发,却又远不止于一个商标侵权的小小纠纷那么简单。

鲁锦的通用名问题

无意中看到此前发生的两个类似案例,同样是商标侵权诉讼,原告同样是嘉祥的这家公司,至于结局,则是一个胜诉、一个撤诉(估计是私下达成了协议)。大概两案的被告对于原告的主张都已心服口服,故而一审结案,干脆利落。而现在的这个诉讼,作为被告的鄄城企业,却在一审败诉之后,继续拿起“通用名”的武器。报道中提到的被告已经提起的商标撤销请求,似乎还没有看到结果。而调解一旦成功,法院可能也乐得回避“鲁锦”二字的通用名之困。但当事双方的利益妥协并不能代替问题的解决。否则鄄城之后,难免又会有人成为新的被告。所以需要回答和解决的问题,总是不该也无法回避。

当诉讼的双方纠缠于鲁锦一词的最早应用,究竟是1985年由原告作为自己家织布产品的商标独创使用,还是1986年由山东省经委在北京民族文化宫的“鲁锦与现代生活展”上开始大规模宣传的时候,争辨的焦点似乎就一直停留于原告对“鲁锦”一词是否存在具有排他性的先占和使用。然而,即便存在着这样的先占甚至是原创,也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是,只有当显著性得到充分并且持续的维护,一个称谓才不至于由排他性的注册商标“沦落”为同类产品开放性的通用名。如果缺少这样的有效维护,那么商业上的成功,往往反而伴随着显著性的淡化,进而使其成为人人可用的通用名称。

至少在我看来,即使这两个字的组合如原告所述为其首创并使用,商标的注册在程序和实体上也都没有什么问题,需要答案的是,“鲁锦”的使用是否仅仅局限于原告自身的产品,如果没有,那么原告又采取了哪些措施,来防止“鲁锦”作为商标的显著性淡化。但后续的某些事实和行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显现了“鲁锦”成为通用名称的无可挽回。而在其中,恰恰是原告自身的判断与选择,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或许,与某些专利权人希望自身享有专利权的发明创造被纳入某些强制性行业标准,从而通过相关标准的执行人对其技术无可避免的应用而获得源源不断的许可费收益一样,鲁锦商标的持有人正是基于对利益的期许,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鲁锦”一词的泛化使用。1985 年以来,日渐增多的学术研究或者普及介绍性文章越来越多地以“鲁锦”二字作为鲁西南织锦的称谓(例如在CNKI上就能够找到公开出版物《齐鲁艺苑》早在 1988年第1期即已发表的文章——蒲慧华的文章《鲁锦图案启示录》),1995年中国鲁锦博物馆在鄄城成立,2006年和2008年,鲁锦织造技艺先后被纳入山东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些对“鲁锦”的泛化使用,对其自身的利益而言,非但没有任何损害,反倒能够成为远比商业广告更为有力的宣传,为其积累新的无形资产,于是手握商标,乐见其成。而几次商标侵权诉讼的成功,似乎也已经证明了这一路径的安全性。然而,当通用名的问题由被诉方提出之后,风险与变数才被察觉。追根溯源,两个字的全新组合,在使用之初或许具有区别于其他的显著性—— 而事实上,就在今年年初,我通过网络询问一位对传统文化和乡土生活颇为关注的山东朋友,在他的认知里,鲁西南的家织土布似乎也并没有被广泛地称为鲁锦,虽然这只是随机的个例,但我相信即使在当地,也未必每个人都知道鲁锦的确切所指——但即便如此,在区域性的行业内部、研究者中以及主管部门的眼中,“鲁锦” 作为通用名的认识已经一步步得到确认。正是权利人心信满满甚至另有所图(企业天然逐利的诉求理所当然,因此这里的所图并无贬意)的这一默许,造成了原有商标致命的被动。

通过新闻报道所看到的原告主张,其中关于“锦”的解释多少有些苍白牵强,实在不值得一驳,而对于非遗申报等等行为中“鲁锦”的使用,就更加难以想象,他们如何自圆其说。而印象中,原告恰恰是申报的主体之一!

已经公布了两批的非遗代表作名录,固然也包含了“ 泥人张”这样具有排他性的手工技艺,但是,“泥人张”虽然也有不同当事人之间的龃龉,但在这些当事人与其他的主体之间,能否使用这样的特定称谓却是界限分明的。而名录中白纸黑字的“鲁锦织造技艺”,却并不局限于原告所生产的那些家织土布产品。看来,鲁锦的通用名属性,实在是难以否认。即使现在如梦初醒,急急忙忙修改百度百科中“鲁锦”词条的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以上的判断都只是基于有限材料的一家之言。法院是否会将“鲁锦”认定为通用名,还真是不好说呢。解百纳不就被认定为张裕公司的商标了么,“水鸟被”不也以地域性公认不能对抗全国性商标而被判侵权了么。当然,非遗名录中的“鲁锦织造技艺”,应该能够成为“鲁锦”作为通用名无可比拟的有力证据了吧。

主题相关文章:

One Comment

  1. 小石:

    好文!期待读到更多!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