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化成为遗产(3)文化遗产日,数说泥人张

泥人张

无论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是作为其中第一大宗的民间文艺,每当有人试图给出一个尽可能全面的界定时,创作者不特定的群体性,往往会被理所当然地作为一项最基本的特征首先加以提及。但在这样的顺理成章之后,略想一想却有问题。正如在一次会上X先生让诸位砖家一时语塞的那段反诘。虽然X的发言意在学术之外,但一旦把诸位的视线引向了鼎鼎大名的“泥人张”,就没有人能够再完全沉浸于“不特定的群体性”的预设之中。稍有了解便无法否认,无论是张明山之于《蒋门神》,还是张玉亭之于《钟馗嫁妹》,没有一个不是实打实的个体创作。固然,在生长于乡野市街乃至王府宫廷的过程中,小小泥人也被无数受众的目光抚摸,并经由他们的审美琢磨,终于成就了雅俗共赏的清新面貌,但追根溯源说作者,哪里是不特定的群体呢。也正是这“泥人张”,不但足以成为说明“民间文艺”定义之难的典型例证,也因种种是非,足以引出话题许多。

公私之争

九十年代中期,中国邮政尝试发行地方选题邮票,引得各省市摩拳擦掌,翻出家底竞相申报。天津的首选题材便是“泥人张”,在一大堆山水名胜之中,显得颇为独特。可令人费解的是,1996年最终面世的那套邮票,虽然所选取的四件作品全都出自张氏之手,却非常“概括”地名之曰《天津民间彩塑》,让人听了颇有些隔靴搔痒的感觉。想了又想,似乎又有些明白——张氏后人与“泥人张”工作室为了“泥人张”三个字而起的官司,不正是在那几年打得热火朝天么。基于此,可以理解为:以国家名片宣传地方的机会固然不能错过,而公私争讼的非常时期,名称上的碰敏感字眼儿或许也要回避呢。于是乎,这种兜着圈子的命名,也算是一种还算稳妥的处理方式吧。

而张氏后人与“泥人张”工作室的诉讼,却没法以这样的方式绕道而过。两审终审,天津高院在98年作出了终审判决,“张氏家族中从事彩塑创作人员与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应共同享有‘泥人张’这一知名彩塑艺术品特有名称的专有权。其中彩塑工作室的专有权性质为国家所有,单位持有,未经张氏家族权利人的同意不得改变性质。”

看起来,法院已经为张家和工作室划出了楚河汉界,似乎自此相安无事。但将近十年之后,在国家博物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的大厅里,留连于“泥人张”展位前的观众,除了惊叹于玻璃柜中张氏遗作的精彩绝伦,大概也会对摆在桌上的展示者名片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泥人张的展示者、传承人,怎么却又不姓张呢?!申请退出非遗名录的要求显示了张家的明显不满,他们的行政复议请求书,在文化部的网站上现在也不知是否还能看到。反正当时,若不是几番调停,差不多有点儿要鱼死网破了,而现在,列进了名录的泥人张,传承人一栏却似乎仍是一片空白!

两方之间的是是非非,再热闹或许也与外人无关。不过,当我们走在店铺鳞次栉比的天津鼓楼街头,隔三差五便会出现一家的“泥人张”店面,多少还是让人有些迷惑吧。“共同持有”的糊涂帐,一遇火星,难免还会再燃起来。而所谓定分止争,也不只是为了双方之间的利益划分,更是为了民艺之花的盛开不败。

不探究当年的主观意愿,但张氏先人已经仁至义尽,将绝技外传。种子被播撒开,能不能开花还要自己来。工作室的主力干将,固然也是多年前得张氏真传的入室弟子。但想想看,即使在那“黑暗”“落后”的旧时代,也没有哪个徒弟在学成之后还不自立门户,而永远打着师傅的旗号一劳永逸的。至少今天看来,上下折腾的年代基本已经一去不返,而特殊背景下的公私联姻也自是曲终人散。既如此,路归路,桥归桥,一块“泥人张”的牌匾,怎么就不能忍痛割爱、一刀两断呢?

京津之辩

树欲静而风不止,历史遗留下来的公私纷争之后,又一场“泥人张”之争在京津之间展开。纠纷细节,报道也多,这里不必复述。只说结果。本来事情很清楚,名不符实的陶“泥人张”因不正当竞争被一审判决停止使用这一妇孺皆知的名称。但又一个两审终审,却使结果峰回路转。

北京高院于07年10月作出终审判决,认为由于两者一个是仿古泥陶制品,一个是知名彩塑艺术品,在产品种类、产品特点、制造工艺和销售渠道等方面存在差异,因此公众可以区分,不致混淆,所以不构成不正当竞争。另因天津的“泥人张”后人所成立公司晚于北京张氏的企业,故不能以在后权利对抗在先的企业名称和商品名称……

所谓“存在差异”的理由,还真是颇有想象力。但既然做的是陶人儿,又干嘛偏要叫做“泥人张”呢?这样的创意给了我启迪,赶明儿高兴,我也可以叫海淀“泥人张”,虽然我连张都不姓,捏的则可以是面人儿,总之,“不造成混淆”就万事大吉……仅仅因为存在了既得利益,认知度极高的一块牌子就硬是被劈成分属京津的两截,这实在是一个不太好的先例。判决本身或许只是围绕反不正当竞争法四平八稳的就事论事。但被回避的,或者说被损害的,却是民间文艺需要保护的肌体。

可以说得太多,先到这里。

原文更多图片: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ce418d0100dvjv.html

主题相关文章: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