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的弱者

  一年中,下地干活,数这个时候最苦。给玉米施肥、打药、除草,禾苗还没有长高,到了地里,顶着大太阳,一片荫凉地方没有。等长高了,一人多高,钻进去,闷热不透风。玉米叶有锯齿,连短袖也不能穿。光膀子,出来身上就是一道道的血印。这个时候又是一年最要紧的时候,闲下来,下半年就比较难过,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说不定暑假开学就拿不出来学费。我们村子有几家孩子多,没有别的挣钱门路,在地里干活不算,还要钻进砖窑里搬运砖。干建筑活的,顶着高温在脚手架上连续工作几个小时,往往有人中暑,摔下来。我听他们建筑队的人说起过好几起摔死人的事故。

  我从小干活不像个样子,好多事情成为长辈们的笑谈。五六岁时,与小伙伴一起去薅草,他们都装了满满一篮子回来,独我手里拿着一小把回来。我娘看见,没有批评我,以后说起来都当做笑话。麦收帮忙扫麦场,扫得尘土飞扬,却没有扫起来麦粒,我爷爷教了我好几次,应该怎么持扫帚才能扫麦粒不扫土,学不会。再大一点,麦收割麦子,那时候还没有收割机,用镰割,我从来没有完整割下来两垄,割一会儿,抬头看看还远着,自己就泄了气。我娘说只管割,别看前头。在她的鼓励下,我割完一垄,扔下镰,就跑到树荫下。缺少耐性。

  我们家里,我母亲干活儿最多,最能吃苦。以前家里有六、七亩地,父亲不喜欢干体力活,长年在外面跑生意。如果他埋头在地里,一家吃饭大概也没问题,孩子上学就成了问题。我是家里长子,按说应该帮着家里干很多农活,却没有。上小学时还没有力气,上初中就离家在外。农活的重担基本上全是母亲一人抗了下来。二弟在本乡读初中,农忙的时候,他要分担一些劳动。有一年秋天,种麦子,地犁过一遍,要再耙一遍,需要在耙上站一个人,压住耙,才能把大块的土块打散。母亲跟在拖拉机后面撒灰肥,没有别的人,只好让二弟去压耙,拖拉机在前面跑,耙在地里颠簸,他胆子小,蹲在耙上,双手抓住耙沿,一点不敢放松,一块地下来,两手磨破了好几个血泡。说起这段经历,我都觉得他在责备我,当哥的不干活,让他来干。

  感觉到这种亏欠,回家再赶上有农活,常主动请令去干。有一次赶上下大雨,我和母亲拿着两把铁锨去地里挖沟放水,一开始我的劲头还挺大,不让母亲挖,挖了有三十多米,铁锨插到泥里再掀起来,就觉得吃力,以至于掀不出来。母亲说你歇会儿吧,干力气活还不如我。她风风火火,一口气把排水沟挖到了地头。我有长跑的习惯,跑10公里并不觉得特别疲惫,在田间地头却是一个虚弱的人,惭愧。而母亲,她在劳作中的状态,在我看来,像一位在土地上劳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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