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活记:修公路

脱土坯,修公路,敲碎石,起茅屋,挖草药,采紫胶。

诚实,善良,勤劳,这些做人最基本的素质是要从小培养的。习得之后就能终生保有,比所谓的理性、道德、克制来得牢靠。小时候扛活,是为生活所迫,却也是生活的常态――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也苦,苦在身体,也乐,乐在能用人力和智慧做成点什么,改变点什么。“扛活” 记录的和“种菜”是同一时间段,即蛋壳8到14岁的日子。

种种扛活先说修公路,是因为这活比较有乐趣。修不是建,是道路维护。也真建过公路,但那是另一件事,另说。

滇缅公路是一条二战中重要的的生命线,起于昆明,止于中缅边境的畹町,长度超过1000公里,横截横断山脉和怒江、澜沧江。1938年,20万 云南劳工用一年的时间修通了这条公路,数千人付出了生命。
当年,我和大哥修的就是这条伟大的公路,为自己挣来少许干净的钱。

活是从道班接来的。滇缅公路上,每隔20公里左右就有一个道班,人员不超过10名。常年的野外劳作,让他们变得比一般人要黑,上肢比下肢发达,背部佝偻--有点象猩猩。公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江河,地势既复杂,雨水又集中,出现大小塌方和排水沟淤积都是寻常事。雨季忙不过来的时候,道班会贴出告示,找人承包维护某些路段,或者清除某处刚发生的塌方。修公路以公里计,塌方按目测体积计。

我们接得最多的是修公路,清淤和除草两件事。时间一般是在暑假,这时节正好是雨季,排水沟多淤积,草也长得快。所用的推车、锄头、铲子都是向道班借的,如有多余的,雨披和雨靴也能借到。修公路最麻烦的,一是雨天干活泥泞不方便,二是时间要求紧。说一个月完工就得一个月完工,拖一天都要罚钱。我们可不敢磨洋工,宁愿提早完工。为什么?雨天草长得快,你不赶紧的话,这边刚修好,几天前修过的又长出新草了,得来回倒腾。

为对付那些路沿疯狂生长的野草,我们想过不少办法。比如,淤泥从排水沟清除后,不直接倾倒到公路下放,而是先铺在杂草已被清除的路沿上,这对抑制新草生长有一定作用。比如,琢磨哪些路段的草长得特别快,留到最后清除。比如,研究验收工人的心理,将起始两头修整得特别干净。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合理的法子。我们把1000米的公路分成若干路段,清淤正常推进,除过杂草的则分段按时再除一遍,保证时间间隔均匀。新草根浅,回头除起来并不费时,就当是每天正式开工前的热身。

天上烟雨濛濛,地上泥水横流。卡车歪斜着经过,如同苍老的怪兽。放牛犁田的人,面目模糊,只斗笠和蓑衣可辨。我们在大树下避雨,那真是寂寞啊。天看得久了,心会空洞洞的,嘴说不出话。但你低头了,就会发现地下有不少生命在活跃着。一只陷入汪洋的山蚂蚁,手足无措。一只黝黑的土蝉正在破土。毛竹林咯咯响,那是毛笋在拔节了。溪流,又长又白地激荡着。噢,还有澜沧江和罗扎河,水势、漩涡、浊浪,在一刻不停地变幻。这些都密密实实第包裹着你,你不冷,你很安全。

有雨就有放晴,那是美妙的时刻。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边,收我们下的懒钩--无一例外地,从来没有收获。但下一次的期待和紧张刺激,并不会减退。还有的时候,江水涨太高,连栓懒钩的大树都被淹没了,只能望水兴叹。没关系,牛肚子果在等着我们呢,雨后,它们长长的气根上长出鲜红的果实,入口酸、甜、脆,能消除干渴和瞌睡。还有菌子和鸡纵,它们就躲在公路上方的某片草丛中,连放牛人都不知道。如果累得不想动了,就看看流云和蜻蜓,还可以听远处汉子高昂悠长的歌声。

我大哥少年老成,管自己管我都很严,所以并不会放纵贪玩误了工时。可以自豪地说,我们修的公路,都是一次通过验收,并不比其他大人差。
修公路,一公里所得大概在40元到50元之间,(在当时这不是个小数目),绝大部分上缴父母,补用家庭开支。后来大哥到昆明上大学,和他一起扛活的时候就少了。有一年暑假,母亲答应如果我和大哥能挣到足够的费用,就让我跟大哥上昆明耍半个月。我们做到了,也是靠修公路。修公路半月,上昆明耍半月,一个暑假,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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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七月:

    一朵花中看世界,一粒沙里见天堂 ……

  2. 小禾:

    蛋壳每篇文读来都有原乡气息:亲切敦厚。平凡之中见美即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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