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菜记:拓荒者

(前言)改天换地

六七十年代,千万知青下乡“改天换地”。而在忙怀公社,在河谷方圆几里内,大哥和我同样也做成了一件改天换地的事情。时间跨度大约4年,也就是我8岁到12岁、大哥12岁到16岁的那段日子。我们改换了什么――

我们在荒坡和山林中开垦出大约5亩庄稼地。计有:玉米地2、番薯地2、菜地1、芋艿池塘2。

我们设计建造了相当完备的水利灌溉系统,从几里外的山涧引水,解决了在干旱的河谷浇灌的难题。

我们改变了河谷只种植“牛皮菜”、南瓜、萝卜、辣椒、番薯的历史,引进成功多种蔬菜品种。计有:白菜、青菜、包心菜、番茄、茄子、柿子椒、冬瓜、黄瓜、洋芋(土豆)、芋头(芋艿)、荷兰豆、豌豆等等,并对一些老品种进行了改良。

我们探索了新蔬菜“物尽其吃”的方法。

我们点燃了叔叔阿姨们自己种植蔬菜的热情,留下了星星之火。几年后,当地确实做到了蔬菜自给。

离开后,我们还留下了没有任何产权的5亩好地。
1979年,张秀忠曾拉了一车蔬菜到县城我们的新家,告诉我母亲,这是从我哥俩的地上收获的。

拓荒者

罗扎河河谷少平地,气候干湿两季明显。森林线以下多灌木荆棘,土质为红土。这种土怕雨水冲刷,所以地薄而瘠。只在最靠近河谷的几处平地,植物腐殖较多,比较肥沃。经忙怀紫胶场工人多年经营,这些地方成为香蕉林、人工紫胶林,边角留有少量菜地。这些地都是公家的。

农场种植的蔬菜以“牛皮菜”为主。这种菜应该是青菜的一种,菜杆要白些,叶片呈古怪的蓝绿色,厚实如橡胶,以“牛皮”形容很恰当。“牛皮菜”久煮不烂,有一股特别的腥气,最常见的吃法是和发过的干蚕豆同煮。这东西搁现在一定是稀罕物了,但在当时,我们一家人吃了半个月就恶心了。怎么办呢?自己种点试试看吧。

职工宿舍、厨房、门诊和住院部,卫生院三幢平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山坡。厨房后面堆有生活垃圾,地常被污水浸润。大哥和我首先从这里下手,每天放学后清理,翻耕平整出一小块地,四面还开了排水沟。土质黑黝黝的,看上去不错。几天后,大哥从帮六小学(我在忙怀小学)的农村同学那里讨来辣椒、茄子和南瓜秧苗,很快菜地有了喜人的绿色。
这是我们的第一块菜地。

有这样一种人,喜欢打量,我和大哥就是这样一种人。很多时候,我们会爬到山林高处,看看哪里还有适合开垦的地方。关键是水和土,而水和土是相关联的。有山水过,土才能灌溉,但山水常过的地方却已经冲刷裸露出岩石。后来我们发现,山水迂回处有或大或小的冲积,改造后应该是适合耕种的。卫生院有个汲水口,山泉在那里打了个湾,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然后在下方漫开,不知所终。我们在水潭下方开工,除草,翻地,还给山泉开了一条出路。但不行,全是淤泥。折腾了几天,大哥说,算毬,弄成蓄水池,以后还可以浇地。
这个蓄水池后来变成了一处芋艿池塘。如果有莲藕种,它也会变成一片荷塘。

有了蓄水,也就有了稳定的灌溉,厨房后面的那片菜地在逐渐地扩大,栽种的品种也逐渐增多。这是一个与杂草不断搏斗的过程。杂草的生命力极强,翻耕了,暴晒了,天阴下雨又会活过来。所谓“一岁一枯荣”,所谓“草根英雄”,这些文辞那时候就领教过了。没有其他的办法,那就不停地“斩草除根”。后来发现――总是后来,总是发现――一旦土质水质的小环境改变之后,也就是荒地完全变成熟地之后,那些野生的杂草也就消停了,新长的都是柔弱的小草,一薅就行。
这是一个转折,让我们建立起了农耕的信心。
 

小时候喜欢吃番薯、洋芋之类淀粉含量高的东西。番薯伏地生长,除了主根茎,藤蔓“关节”处也会长出细白的小根茎,剪断后插种即可成活。那么,干嘛不整治出一块番薯地呢?

没有平地,选了一块稍平缓的山地。四面开沟,放了一把山火,再平整,垒石,做成几畦狭长弯曲的梯田。番薯喜欢松软的红土、沙土,吃肥。田里的红土太薄,我们从附近挖了红土,又从溪沟担来腐植土,分层盖覆,还加了一层牛粪。养了半个月,雨季到之前,从农场讨了几大捆番薯藤,剪断插种。
番薯的生长能力很强,不怕杂草。

八九月,开挖了。那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场面:番薯个个都在半斤以上,圆的如缽,长的如小臂,几乎比它们借以生长的泥土还多!没法用锄头挖,一挖就会碰伤番薯,只能用竹片撬。吃不了,不能浪费,那么就煮晒成番薯干,磨碎过滤后做淀粉(夏天做凉粉),整筐送人。剩余的无窖可藏,就尽量养在地里。如果会酿酒,也许我们还会用它来酿“烧刀子”……
后来这块地种薄了,移栽了一些野生辣椒,辣得无法下口,但颜色鲜艳,拿来看。

苞谷地,那是一次大规模的开垦了。
紫胶是一种虫胶,用于军工,属于战略物资,除农场外,其他人不得放种和采摘。紫胶小虫虫的寄主即为紫胶树,阔叶常绿乔木。卫生院下方有片紫胶林,引进的新树种,针叶乔木,但矮小。试验多次,这片新林子没有长出虫胶,农场雇人把林子全伐了。我们哥俩砍了好几天,得到的报酬是堆积如山的柴火。

没有紫胶树,没有其他作物,这里就是一块无主的荒地了。面积太大,离开卫生院有点距离,不敢擅动。所长(卫生院最早是卫生所)张秀忠和我十分要好,他也是个随兴的人,说:先翻起来,围上。有张秀忠和其他两个职工参与。掘树桩就费了不少时日。地虽然方正平缓,但土质薄,多沙砾,耕牛和犁完全用不上,就靠锄镐挖。翻得有点模样了―― 其实仅仅是把新土翻出来,去掉砾石――点上苞谷种,稀稀拉拉地长起来,很“害”(当地话,谓人体质差,也指作物长势不好)。
翻耕、施肥、种植,如此反复,到第三年,这片地已经成为好地熟地了。一半归卫生院,一半归我家。我们把其中的一小半改成了菜地,转种豌豆和蚕豆。

卫生院西面有条溪沟,水流常渗入地下,时隐时现。在一座独木桥下水流形成一个泥潭,水草茂盛,蜻蜓蝴蝶翩翩其上。看着这葱茏,就知道泥潭是活的,是一处难得的宝地。有次砍了一些柳条准备做栅栏,临时放泥潭边,一个多月之后才想去看,已发出了不少新枝,很难拔起。不久以后,我们找到了适合水栽的芋艿、茨菇,适合阴湿的荷兰豆。溪沟很快灿烂起来,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色彩和光影。

种地,种出来的是庄稼,但同时地也被种着养着。
这是一个奇妙的事情,有点象人生:可千万花朵,可孤枝独撑,可花落水去,但你种的还是那地,灵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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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小石:

    真不错的小文,我觉得咱们这里应该弄个口述历史的板块,让人们对这些回忆多一种欣赏的角度。

  2. dadishang:

    啥是口述历史

  3. 雷子:

    真的不错。

  4. 小心点:

    好能干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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