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是记忆,而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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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或者你以后会不会有这种感觉——在度过很多的时光之后,思维甚至性格会变得粘稠,不再像青少时那样清亮。粘稠体现在对某些事物的执着与流连上。比如现在,因为去看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大展”,便多日不能放下,总想把可以做的事尽量实施。其实能做的很少,拍了300多张照片,在博客上发出来30张。可能在你看来,花花绿绿的,已经不少了,甚至累赘了,但是在我看来还嫌不够。这应该是角度不同的缘故。你可能只想传神,点到为止,而我却想要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为这个事件多留下一些印迹。

  是想花一天完整的时间多拍一些的,但是却没能够。你可能会说,我又不是专司此职的工作人员,能够撷取目前这些已经可以了。是的,我相信有很多人会为这次展览录像摄影,制作完整的影像资料,但是我的心还是戚戚不能宁,仿佛心中怀着巨大预感的恋人,知道此去难有归期,不知何时还能相逢,不知此生还能不能相逢,说不好今天在这个空间里栩栩如生的她们,会在哪个难以预料的时辰,像更多已经灭绝的乡土文化“物种”一样撒手西去,灰飞烟灭。你也知道,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在庞大物质时代车轮下随时都在发生的残酷现实。

  这样惴惴不安的时刻,我就想起外婆来了。我几岁大的时候,外婆五十多岁了,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楸树下面。她在用稻草芯编织草鞋,我和着黄泥捏各种想象中动物形状的泥哨。她编的草鞋又结实又软和,在一两处关键地方夹上少许彩色布条,既是好看的装饰,又不容易打脚。我们都知道,新鞋容易把脚磨出血泡,草鞋也不例外。现在看来,我和外婆都是手艺人。做泥哨可不是瞎玩,你得让它能吹响。有道很需要计较的工序是,泥哨成形之后要用沾了水的南瓜叶包好,放在背荫处晾干,以免被暴晒开裂。外婆还会绣花缝纫做很好看的“背扇”,南方很多母亲都是用这种物件把幼小的孩子背在背上,直到我们可以在地上稳稳地行走,然后放心地奔跑。因为父母无暇管我,而外婆需要忙里忙外,下地劳作,我白天很少能在床上贪睡,而是几乎由外婆这样背长大的。

  在贵州成长以及后来工作的二十年间,我见识了很多类似的充满民族民间富饶智慧的精湛技艺,也认识了很多身怀绝技的伟大的手艺人。这其中的不少人,后来都被国家授予了“民间工艺大师”等称号,当然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浮名,而他们自己更是不把这当回事。他们身上最伟大的心理特质在于,凭手艺挣饭吃,就是最根本的荣耀和价值。多门手艺多条活路,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在我们多灾多难的国家历史上,千百年来我们的父亲总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儿女。我每次见到这些杰出的匠人时,内心里总是会本能地诚惶诚恐,我觉得他们是最值得我尊敬和佩服的人。他们中,有石匠、木匠、漆匠,有做“傩戏”或者“地戏”面具(当地俗称“脸子”)的大师,有草编、藤编、竹编的绝活高手,有表演花灯(打莲花落)、地戏、高跷、舞龙的各色艺人,有制作各种精美特产名吃的店家,甚至还有善于挑选斗鸡、斗蟋蟀的偏门玩家。我从小至今崇拜他们,并且一直有心想要去拜师学艺,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惜抽打命运陀螺的鞭子通常不在自己手里,我终于“枉读诗书”,成了今天一个不尴不尬的识文断字人。

  记得几件往事。一件发生在我十余岁时,家里请了一位木匠来打家具。四十来岁,衣着素净,不抽烟,每顿二两酒,从不过量。却极爱吃生蒜,蘸一碟醋,便格外鲜香。我吃生蒜的历史就从他身边开始。最爱看他墨斗弹线,角尺打点,比起后来看琴瑟表演一点不输。再也忘不了鼻息间的刨花香,用它来生火、熏烤腊肉那是一绝。他在我家前后呆了一个月,所打家具全部卯榫结构,没用一根铁钉子。我跟着他磨磨蹭蹭学了些皮毛。十多年后我在广东开酒吧的时候,终于施展了一次手艺,自己选料,锯、刨制作,打了十多张实木酒桌,只可惜做不到不用钉子。后来全部成了当地朋党的私家收藏,年前去旧地访友时还在他家得见,只上了清漆的木色依旧温雅厚朴,透过怀旧的泪光,体味青春作罢前后的百结柔肠。

  还有一位八十高龄的男性老人,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唱花灯戏里的女角(在我眼里他像梅兰芳一样值得尊敬)。生年里被多次批斗游街,终不能舍弃。其苦不能为外人道,却以亲人伤害最重。他不被家中儿女理解待见,说他疯痴丢人,老不正经。晚年孤独,且无人赡养,以年节时跳花灯卖艺赚取可怜衣食,所持技艺最后都传与外姓青年。仙逝时,无遗言,惟泪流不止,终以一身戏装行头陪葬。又有一位做地戏面具的老匠人,一直想把手艺传给自己的儿子,可儿子青少时总有心猿意马,跟同龄人结伴闯荡,沾染恶习,吃喝嫖赌,后来酿成过错,被牢狱所困。出狱后洗心革面,三十多岁开始从父学艺,显出禀赋超群,我见他父子时,已是家和业兴,儿子背负老子十里八乡受人尊崇的盛名,谦恭为人做事,论及技艺,实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终成一件美谈。

  絮叨至此,忽觉恍若隔世。对照现今都市之喧嚣世界,物欲盛行,浮华当道,挣钱的门道早已神通无极,我如此吁嘘怀旧,说这些乡土玩意,似乎很是不合时宜。可仔细想想,中国农村广阔天地,其现实远非我们身处孤陋一隅所能妄自想象。事实上,那里离繁荣富庶甚至虚假繁荣都还遥远得很。眼下的城市农民工问题,农民整体的生计问题以及素质教育问题涉及深广,复杂无比,但是不影响我们思谋这一细节—— 若能发扬乡土智慧中原汁原味的勃勃生机与本色魅力,挖掘其丰富文化底蕴之外的产业、商业、市场价值,加上政府及社会力量的引导扶持,这些民族民间技艺完全可能在接续优秀传统的同时,成为众多农民安身立命、发家致富的不朽“真传”,在我们这个幅员辽阔、文化与经济本应多样化生存发展的国度枯木逢春,开枝散叶,血脉不断。

  所以我才想庄重地立题强调:重要的不是记忆,而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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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条评论

  1. jinse:

    如果能这样存在着,就已经很好了。

    这两天北青报开了一个手艺之光的专栏,专门介绍参加这次展览的一些手艺人,其实他们都已经算是很幸运了,有些有公司老板支持,有的打开了市场赚了大钱甚至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能走出来的浮出水面的都算是苦尽甘来了。

    但是也有一些手艺,靠这个无法吃饭,或者先要顾及吃饭问题而无暇顾及他们,最终还是会慢慢的没落了凋零了。

    能不用钉子打家具的木匠也是宝啊,其实就在装修队伍里的有些木工也是很有水平的,只不过在城市中,市场生存的规则并不真在乎手艺的高低,而人,也就慢慢的被腐化了。

  2. 雷子:

    昨天跟朋友聊天说的话,似乎也有关联性。说到文人酸不酸腐,我说,能不脱离现实生活,不逃避时代震荡的文人,一般都不酸腐,反之一味钻象牙塔、顾影自怜的文人,不光是人格酸腐,艺术生命也注定会萎缩。“与时俱进”这个词,用在对民族民间技艺的保护和发展上很合适,扎根现实土壤,方能茁壮生存,日新月异。

  3. dadishang:

    谁又能脱离、逃避呢,在一个大环境中,比如像锦瑟说的“市场生存的规则并不真在乎手艺的高低”,什么都变的去适应这个规则,踏踏实实做个本分手艺人,难。像文中的木工,这样面貌的人,恐怕也是少见了。

  4. Dracula:

    希望这些民间手艺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即便是与市场经济联系在了一起,变得或许没有当初那么纯粹甚至是腐化,也要一直存在下去。存在才会有希望啊。

    “在度过很多的时光之后,思维甚至性格会变得粘稠,不再像青少时那样清亮。粘稠体现在对某些事物的执着与流连上。”很有共鸣的说法。

  5. 雷子:

    嗯,说得是,即便没有那么纯粹了也还是存在着好,即便“无间道”也比绝种了好。我真的是怕有朝一日我们连记忆都没了,我们的子孙在故纸堆里考古一般翻找出片言只语的记载来时,这些宝贝已经“色、香、味、形”一样都不全了。

  6. xiaoshi:

    恩,最美好的传统在一个民族的心里,问题是我们有多大的勇气告诉子孙们谁是“我们”。

  7. 小片阳光:

    人们对等待失去了耐性,于是找到了速成的途径;人们对深邃失去了兴趣,于是迷恋上浮夸的物事。人们没有时间欣赏一件艺术品,没有时间敬仰一位手艺精湛的艺人,人们习惯了用金钱评价一切不可衡量的价值,执拗,而且理所当然的。

    “重要的不是记忆,而是存在。”——喜欢这一句话。
    早已经厌倦了抱怨,更不爱他人嘴热心冷的慷慨陈词。如果不愿眼睁睁看着面前弥足珍贵的事物悄然消逝,我们至少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也许就是从手里的相机开始,从记录他们的故事开始。

  8. 雷子:

    小片阳光,你说的真好。以手换心,用心着手。希望更多的人能够一起来。

  9. 雷子:

    大地上兄,看见留言再请转一篇爱玩泥巴的文字吧——《我想有块菜园子》。http://leizi810.blogbus.com/logs/36026760.html

  10. 大地上:

    乐意效劳。不过,雷子兄你有直接发文权限的啊。
    有趣的一篇文章

  11. 雷子:

    哦,是了,我以前曾经发过《第一师范》,只是前一阵看见有通知说,发稿需要发给邮箱,以为改变了程序。哈哈,以后我会继续自行操作了。:)

  12. dadishang:

    公开注册现在取消了,以前的作者还是可以直接发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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