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食(4):澜沧江的鱼

澜沧江江阔水大,又多礁石和漩涡,走船困难,下网更是行不通。适合的捕鱼方式只有两种,炸药炸和下“懒钩”。

当地有个知青农场,我第一次看到江鱼就是男知青们炸来的,当时我和父母刚从山上搬迁到河谷。那些鱼几大麻袋扔在场子,等农场收工后大家分。每条鱼都有几十斤重,长短如孩童,让只见过巴掌大小鱼的我目瞪口呆。

用炸药炸鱼,关键是要会看水势,“回水”处食物多,鱼也就多。还要会预先判断鱼炸晕后,会不会被湍急的水流带到岸边。后者尤为重要,否则只能看着几十条翻起白肚皮的大鱼被水冲走,却奈何不得。

一次,国庆从公社武装部偷到了炸药、雷管和引线,还有另外一个小朋友大白薯(名字忘记了,白白胖胖的),三个人砍了节竹筒,底部放米慷,再填充炸药,安装雷管和引线――这些操作流程我们在大人那里看得很熟悉了。中午,三个人骑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来到江边,装模作样地勘察地形和水势。选好地方,再在竹筒上绑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为了让竹筒的重量合适投掷,并且在落水爆炸之前能够尽量下沉。几番手心手背和锤子剪刀布之后,我幸运地成为投掷手。三人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几次深呼吸几次展臂,奋力一投。然而,一出手我就知道坏了――没有怎么使上劲,在出手的一瞬间,捆在竹筒上的石头滑落了!我一把揿住国庆和大白薯的脖子,蹲伏在石头后面。10多秒钟之后,竹筒在前方几米的地方爆炸了,满天的沙土几乎将三人掩埋。

唯一的一次炸鱼经验以彻底失败告终。反思之后,觉得问题出在一个小小的细节上,挑选的那块石头是光滑的卵石而不是粗糙的砾石,光滑的卵石和光滑的竹筒是不太可能紧实地绑在一起的。

渔猎有撞运气的时候,但合格的猎人从来都不奢望运气。他从所有的细节做起。他把运气看成是上天给他的额外奖励。他高兴地接受。他不问为什么。

江鱼个大性猛,无法垂钓。找一副鸡鸭内脏或者半片猪肝之类,一定要是血腥之物,挂在有倒刺的鱼钩上,连上筷子粗细的尼龙绳,绳子一头栓江边的树干上,将鱼饵往江中一扔,走人。

下“懒钩”的诀窍依然是要会看“水势”,准确判断哪里会有鱼。鱼钩得到铁匠铺打造,用粗铁丝自制的不经力,没有倒刺,是不行的。江鱼生命力极强,被钩住了,十天半月在水流中,不会死。下钩的主人过几天去收看一次就可以,所以称“懒钩”。不用担心自己钩到的鱼会被他人发现取走,就如同山民不用担心自己“扣子”捕获到的猎物一样。

懒惰的人少有收获,下“懒钩”也一样。曾经和大哥一起下过几次,均无收获,白白搭上了几个我最爱吃的鸡胗。

钓是主动行为,需要耐心和技巧,钩则纯粹是愿者上钩。姜子牙这懒人,用的是不带弯的直钩,鱼钩还离水三尺,但他钩着了,呵呵,一条叫国相的大鱼。这,一般人是学不了的。
  
  
我不太能分辨江鱼的种类,因为捕获的大鱼都是各家分食,一家人只能分到其中的某一段,各各不同的鱼,在被分割之后看上去都差不多。但对澜沧江最常见的“黄面瓜鱼”,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大头,圆身,长鳍,牙齿锋利,是以小鱼为食,大的可达上百斤。从外形和性格看,可称为是江河中的鲨鱼。“黄面瓜”,即老倭瓜、老南瓜,形容其肉色金黄。这种鱼,肉质细嫩,无刺,最难得的是外皮厚实,有一两公分厚,胶质极其丰富。寻常做法就是把鱼切两寸见方的大块,起锅,放葱、姜、蒜、酱油、花椒、辣椒一起炖。料不要太重,略有调味的意思就可以,因为鱼的味道已经很鲜美。一般人家都把汤放很宽,鱼肉食尽,可以喝汤。喝剩的汤,捞尽杂质,搁到第二天就是上好的鱼冻,切小丁,搁醋和香菜,也是美味。河谷昼夜气温变化大是鱼汤能够凝结成冻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当然是那丰富的胶质了。

最后一次吃到澜沧江的江鱼,是在离开河谷十多年之后,在江边一家很出名的鸡毛小店。也是“黄面瓜鱼”,长不过径尺,两斤多的样子,大块是无法切了。厨师做很精细,味道也还可以。最后要价260元,显见是物稀而贵了。

是不是现在的人发明了什么办法,能把这江河中的鲨鱼捕尽了,还是那不断开发的梯级电站彻底断了它们的生路。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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