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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头狮——我的宝贝石头

炕头狮(虎),是一种广泛流行于西北、华北民间的石雕作品。论其起源,恐怕不会迟于汉唐,一般在小孩满月时,将一小石狮(虎)系上红绳拴在小孩的脚腕或腰上,其意为神兽护卫,保佑孩子平安无事。当小孩能爬动时用它拴住,使小孩只能在炕上活动,以免摔下地面。在这方寸之间,狮子蹲、卧、站、行、跃,千姿百态;威、憨、壮、拙、巧,浪漫夸张,10多年来,我于四处游走中不时与这些寓意吉祥的狮虎结缘,如今家中也多了20多头“狮丁”,算是讨得满堂彩了。

  

1997年的冬天,腊月里天寒地冻,我和朋友一起去潘家园旧货市场无目的乱逛,春节将至摊主忙着甩货回家过年。那时侯的地摊比现在有看点,很多奇妙的说不清来历的物件在摊主脚下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块黑黝黝的石头突然跳到我眼前,两个拳头那么大,刻成布老虎的样子,浓眉大眼生气勃勃。我见过布老虎、泥老虎、塑料老虎,却从来没见过石头的,就蹲下请教摊主。“这是什么东西?”“农村的。”“干什么用的?”“摆炕上。”“摆炕上干吗?碍事?”“镇物,不碍事!”“镇物?镇啥?”摊主木呐寡言,不似《百家讲坛》的教授,没法将这个小老虎的来历、功用、历史源流大白于天下。不过,150块钱,我买了。这一头石头老虎从此便像勾魂儿的使者,旅途中源源不断地将我的视线引到黑糊糊、沉甸甸、一抓一手土的狮子、老虎身上……缘分冥冥注定,据我爷爷说,我家明代时从山西洪洞移民到北京,就是十三陵的石匠。

狮子本不是中国的土产。自从狮子在东汉时被当成国礼传入后,宫廷艺术家和民间艺术家不断改变和创新着狮子的形象。于是,汉代有了似狮似虎似豹、肋生双翅的“辟邪”,唐代宽胸厚背仪态威严的皇陵护卫狮,宋代凶恶壮实的走狮,以及以天安门为代表的明代蹲狮。简单来说,狮子的造型经历了无拘无束的奔走、被锁链牵制驯化,到“老婆孩子滚绣球”规矩形象的转变。相比之下,民间石雕艺人从没有把规矩放在眼里,廉价石料中雕出的炕头狮子,看得出雕刻师傅的兴致所至,相由心生,只求平安喜乐,所以狮子像看家狗,老虎像护院猫,古怪乖巧,活泼伶俐,炕头石狮最大的高不过一尺,迷你型的只有几公分大小。因为长期手摸或炕下烟熏,石头表面变得黝黑,甚至有一层奇妙的、油油的“包浆”,有的石狮,则因年纪老迈与不经意的磕碰已布满裂缝和伤残。无论怎样,在数百件同类中,趴、蹲、跑、跳,睡大觉、挠痒痒、咬尾巴,大头、小头、方头、圆头、三角头……只要细看,这些看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炕头狮子,是绝对没有一件是重样的。

我的第一头狮子,就是行家口中山西、陕西农村的炕头狮。农村家家户户睡土炕,大人早出晚归去干活,家里的娃娃养在炕上,炕头狮子成了娃娃最结实的玩具,也是个伴儿。怕娃娃掉下炕就拿红绳子栓在脚上,用狮子压上被角,娃娃就不着凉了,这是实用层面上的功用。与此同时,老辈人还认为,用这根红绳能栓住娃娃的“命”和“魂”,就像《哈里波特》里的咒语,护卫娃娃不受邪魔鬼怪的欺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在坊间,谁家炕头狮子保佑娃娃长得壮,亲戚街坊就来借。小孩儿能下地玩耍之后,父母每年都要从庙里请一根红绳继续栓在狮子身上,直到娃娃长到十二岁,魂儿才算“全”了。护卫过娃娃的狮子也是家里的功臣,要好好收藏着,卖掉或者不珍惜的磕碰是不吉利的。

陕西民谣说:“财东房上有兽头,罗门石狮大张口;官家挂匾栽旗杆,百姓狮狮搁炕头。”这就是卖我石老虎那个山西摊主所说的“镇物”。曾经多次在洛阳老城西大街的文博城寻觅狮子踪迹,其间认识了一个山西老太太,夏天时她穿着花麻纱衫子,摇着蒲扇,货柜里积存着几十头炕头狮子,买卖不愁,一向“狮子大开口”。在我一再的巴结阿谀之下,也只肯嘴上恩惠一下,给我补充一些炕头狮子的知识。她说,山西和陕西的狮子在造型和石材上有很大差别,陕西的大气粗糙讲究气势,山西的细腻活泼好看,“在山西,娃娃长大了,炕头狮子就压炕席压鞋样子用,也有放在躺柜上当镇物保着钱财。冬天把它放在灶上烤热了,用布包起来放在被窝里暖脚暖胃。”看来,炕头狮子还能起到江湖郎中的作用。

我留心到用狮子压炕席这个说法,有一天再看《红楼梦》眼前一亮,第27回里黛玉吩咐紫鹃:“……把屋子收拾了……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拿狮子倚住……”——还是压帘子用的。不但压帘子,狮子还能反映一个家族在精神文明和家居卫生方面的状况,柳湘莲跟宝玉说“你们贾家除了门口的狮子干净,没干净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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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brazilwood:

    真有意思,尤其是配上照片的说明文字,呵

  2. 小猪:

    一看起的这怪名,就知道是菜菜姐的大作

  3. 小猪:

    顺便说,我最喜欢披肩发

  4. 大地上:

    菜菜姐是一头狮子。披肩发好看,有镜头回放呢

  5. 锦瑟:

    好喜欢,收藏这个也好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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