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桂――幻影样的人

作者:蛋壳
  
松桂的居民分三类,土著村民、外来行政人员、外来开店铺的小生意人。按理,人口越少的地方居民之间相互来往应该越多,家长里短,流言飞语,最适合消磨日子。松桂的居民却偏不,大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似乎连交谈都嫌多费了力气。

我家在乡卫生院。冬日里,医生和慢性病住院病人一同晒太阳,分不清谁是医生谁是病人,又或者,在病恹恹的氛围中生活久里,医生也成了慢性病住院病人。

有一个老医生住在隔壁,每天早上招呼我到他屋里吃茶。围着火盆,一边烤火一边烧水烤茶。待小陶罐里的大叶茶烤透了,水也开了,将水往茶罐里一冲,呲地升腾起一团白白的水汽,就可以倒在小盅子喝了。茶叶经水火催逼,味道十分浓酽,吃不惯的人有的喝上一两盅就会“醉”。这老人是和我说话最多的一个人,人精瘦黝黑,早年是山村赤脚医生,一直保持着山民的生活习惯,外观气质都和那些白白胖胖都“公家人”不一样。几年后松桂新盖了一些房子,他给自己的独子找了一家小店铺做生意,这独子游手好闲,老人很是忧愁。再几年后我大学假期回松桂,老人已退休,我在他儿子的店铺找到他,人衰残不堪,眇一目,完全不认得我。

又有一个温州人,76年就在松桂开照相铺子,娶妻生子,在当地落了根。他和老医生都是外来居民,都被松桂这干旱寂寥之地改变了――一个适应,一个被打倒了。

小镇也有热闹的时候,就是固定的赶集日。山民们背着蔬菜、水果、禽蛋、菌子、鸡纵下山,出售后买回针头线脑、布匹、油盐、旱烟、锅碗等这样一些他们生产不出的必须品。常年在几个乡镇之间流动的商贩也来了,贩卖异地特产,给人照相、镶牙、算命。上千人拥满公路,中山装的蓝色中夹杂着少数民族妇女服饰的大红大紫,尘腥味中混合着烟酒气、汗臭和腐烂水果的腻甜,这场景让人觉得不真实,如幻影,如无土的妖异之花。

夜晚是另一种幻影。长辈赶在天黑之前上山回家去了,年轻的男女会留下来,在野地里对歌。大家先拥在一处,拿火把或者加长的手电筒照人,找同村相熟的同性,找好看的异性,形成各自的阵营;两个阵营相互对歌,赞美对方显示自己,更有赤裸的调情;一对男女相互看上了,就会离开阵营,到不需要亮光的角落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些山民虽然大多是白族,但我完全听不懂他们所唱的,起调极高,旋律单调,实在不入耳。到深夜歌声停息了,偶尔会有似歌似哭的一两句突兀地响起,大概是落单的人在发泄郁气,又或是分别的人在痛心。

据说,狼群会在月圆之夜聚集,对月嗥叫,象群也会在森林聚集跳舞,震动大地。它们聚集之前相互不认识,分开之后也不再认识。我想,这些年轻人大多也是这样的情形。

清晨,流动商贩在收拾遮阳蓬,准备赶往下一个乡镇的集市。松桂的居民打开房门,阳光照在泥地上,人影落在垃圾上,垃圾是固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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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七月:

    说到烤茶,我就知道松桂是在云南了,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 高行健 的《灵山》,

    这种生活小时候也经历过,
    那时候每到寒暑假,妈妈就把我送到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因为看不惯某些官僚行为,
    毅然离开功名利禄来到一个小村子,
    外婆专门帮村子里的人看病,
    外公看他的书,种地,种花,养猫狗.
    村民赶集时,外婆会带我一起去采购.
    记忆中的场景和这篇文章还有灵山里的一个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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