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竹刷

我的父母亲经过了那些艰苦的年月,到了现在,即便生活逐渐充裕,也仍然保持着吃饱穿暖就行了的本性。说是本性也不正确,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生成,多是为环境所窘迫,经年累月下来,承顺成了一种习惯。若要他们更改,让他们在物质上对自己宽松一些,那等同于把已经压弯了的树干强行扳直,这完全是违反自然的事。

比如过年去商场给父亲挑选衣物,要是给他看到价签,不是几十元范围内的他都不接受,往往争执起来,突然冒了火,当街闹脾气,然后又说,我有穿的,不要!以前他来成都,在饭馆我特地点多一些菜肴,发现他竟然一直吃一直吃而不自知,直到把桌上“收拾”干净才停当,结果把自己撑到不行。原来他是无意识的,只因为觉得丢掉太可惜了。

有一回母亲跟我说,你二娘是如何的节约,她带了些东西南下去探在广东打工的儿子,一根这么长的拴口袋的绳子,母亲跟我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很短,大概一尺有余,说舍不得丢,那么远在服包(衣服口袋)里又揣回来。引起我想到同事曾讲的那个事,说我们以前老板,因为忙,母亲从家乡来给她做饭料理家务,她常常随手给母亲很多钱,让她自主买东买西,她母亲到了返乡那天,留下一沓找零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奉还在案。

其实上一辈人的这些细微之事,并不可能让好享受的我们感动到突然转性成为一个节约的人,但总会有些少触动,为之后的生活埋下有节省意识的伏笔。或许会认为在现如今的社会里他们还那样的苛刻自己是不是一种偏执,其实对于父亲来说,把物质克减到最低程度并不只是出于经济目的,也没有那种宗教原因的觉悟要过得清清淡淡,而是认为真的不需要。至于需要的东西,则一定物尽其用。受到这些影响我逐渐开始检点自己生活里的物什——这个东西我真的需要吗,和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用了吗。

前次返家,在楼顶的水池边看见一把竹刷,刷毛都磨损了,有好多处已经同固定刷毛的洞口齐平,只剩下几个洞还露出两三毫米的刷毛。不晓得用了多少年的东西摆在这里,他们也没有扔东西的习惯,所以在家有很多类似旧物件,每一件都可以让人怀想一段曾经围绕这物件的过去种种情景。当然他们并不是为了那莫名的怀想,被实际生活困顿过的人又怎么会有虚无的情愫呢。如果要问他们怎么不买把新竹刷,回答一定是这个还可以用呀。

这个东西我真的需要吗?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用了吗?这样的想法可以一点一点改变对身边物品从无到有、从留到去的选择。这种自省并不是刚开始独立生活的时候所能有的,有一次家隔壁的女生因为毕业了要搬到新的住址去,扔出来很多东西,带着标签的布偶、藤织的提袋、厚实的浴巾、酒精灯、大瓶的洗浴用品、新的厨房用具等等,多得在门边堆成了一座小山。我很能理解那种因为式样不好看所以扔了另买、或者因为有更新鲜的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想法,但还是惊讶一夜之间竟可以淘汰掉这么多好好的东西,如果当初反问一下自己这个东西我真的需要吗,或者现在反问一下自己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用了吗,便不至于造成这样的浪费。

我的父母更懂得物质的东西不是一直能被供给的,因此不认为有经济能力就可以丢弃旧有而不断追逐新品。最简单急迫的例子就是对水的使用,认为自己能支付得起水费和自己实际只需要用多少水,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也以同样的观念推及所有身外之物,这使他们谨慎地对待生活,也使我得到一点点收敛。

主题相关文章:

4 条评论

  1. 大地上:

    爱惜,现在都觉得这个词陌生

  2. 七月:

    终有一天,人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3. 大地上:

    总理为GDP负责,都不消费他就急了。现在的东西不耐用也是现实,商家成心给你这样的,恨不得一月让你换一次

  4. 凉:

    最末一句说的对。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