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愚民的话柄

  我是不是要写论语心得呢?不敢不敢!只是在琢磨孔夫子的话,写成日志而已。
  《论语》泰伯第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让后世孔门弟子做了不少难,孔夫子到底是一个“诲人不倦”的人,还是“不可使(民)知之”的人?任公梁启超曾经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解释为民众可以理解、能实行的,就实行,民众不可理解的,就去给他们讲解。这样断句,固然为孔子脱离了愚民主义之嫌,但在论语中,这样的语法似乎很孤立,任公后来自己也放弃这个断句方法。(见庞朴“使由使知” 解一文)
  愚民主义之可憎,并非近代西风吹来,民主意识增强才憎恨它。《四书章句集注》这句话下,程子(北宋程颐)就说了“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可见对于这句话早有议论,近代以来攻诘更多。
  对这句话的解释,版本也很多(参看庞朴”使由使知”解),我从感情上是老大不愿意把这句话读作“”孔子说:对於老百姓,只能让他们照着[统治者的]命令去做,不能让他们知道为甚麽要这样做。” 这是孔老二献给奴隶主贵族的愚民政策。”(《论语批注》,1974)。但是,我当作权威看的论语注释版本《四书章句集注》,宣称圣人之意就是让人“存天理,灭人欲”的朱子(南宋朱熹)编的,他也说“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这不是承认“不能让他们知道为甚麽要这样做”了吗?朱子又引用程子那段话来注解,程子说“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若曰。。。”,近代钱穆先生更明言“民性皆善,故可使由。民性不皆明,有智在中人以下者,故有不可使知者。若在上者每事于使民由之之前,必先家喻户晓,日用力于语言文字,以务使之知,不惟无效,抑且离析其耳目,荡惑其心思,而天下从此多故。即论教化,诗与礼乐,让在使由。由之而不知,自然而深入,终自可知。不由而使知,知终不真,而相率为欺伪。”
  我选择相信孔夫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有些事情不必让民众知道,让他们做就行了。但是我不认为这是“愚民”。我认为这句话的中心点不在“使之由之”怎么断句、是不是要让民知道。这句话怎么读,程子朱子应该更会读。孔夫子并不看重要让民知不知,没必要隐瞒这个意思,但是不能按照今天的意思把“不可以”读作“禁止”的意思,夫子是强调“但能使之由之尔”。我们知道儒家是强调躬行的,求知是一个过程。《十三经注疏》何晏注“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这里“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是什么呢?道也!《易》系辞上:“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哪里还能强迫百姓非要知道。道,也就是朱子注释的“理之当然”,道在哪里?也许就是日用而不知的,百姓能行道,并非一定要知道。孔夫子这句话引起攻击,重点就是在这个“之”是“日用而不知的道”还是“统治者的命令”,孔子不是那种惟命令是从的人,否则他也不用东奔西走了,做一个被统治者圈养的专家,把人民愚弄着玩儿就行了。
  孔子是认为人有智力高下之分的,他说他自己就是天分不高、敏而好学而已。因材施教是他的特点,“但能使之由之尔”。所以他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上,有形而上的意思吧,比如在农村推行基层选举,只要能设计好制度(符合“道理”,道在民心中,不在权威手里,孟子对此阐述的更清楚,天下有没有道,反映在民间)执行就行,而不必大讲政治学。当然不必并不是禁止,农村也有天资聪明的人,能理解形而上更好。
  樊迟问什么是“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孔子不太喜欢这个人,因为樊迟还问他怎么种地,脑袋也真是木的可以,你干嘛不直接去问老农呢。他问什么是知,孔子猜到他对世界疑神疑鬼,于是让他做人该做的事情就行了,“敬鬼神而远之”。这也是“不可使知之”的一个案例。假设颜回问这样的问题,孔子肯定不这样回答,我不记得看到过颜回问什么是知,我想他不关心什么是知。
  郭店书简中的“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智之。民可道也,而不可强也。”与程子朱子的解释并不冲突,这句话只是更明白一些。看儒家的书,我有个体会,如果把“道”的道理不单纯看作是老子的思想,就容易想通了,读起来感觉更好。如果把别人讲的天道、性命,完全设想成给统治者帮凶,如程子洞见“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更可怕把“使知之”变成洗脑术。

  我又想起来樊迟问农业的事情,他离开后,孔子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是啊,上面的人,能做到“礼、义、信”(按照今天的标准就是廉政吧),外国人都争着来移民,哪里还想分出去?也用不着搞农业来解决问题,重要的先解决自身的问题。一个50多岁的D组书记兼J委书记竟然在酒楼要对一个11岁女孩施暴,这不是要把人都吓跑吗?不要把人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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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听夏:

    孔子曾问道于老子并自愧不如,儒家是入世之说,但若发展到终极,其实也将走向出世的道家。

    老子是否定“智”的,认为人类后天的智巧知识会障碍先天清明的本性,故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这里的“道”其实是指宇宙万物的终极法则,不只是修身养性意义上的“性命”;而“智”则是人为的种种认知和小聪明;其中的“愚”也并非后世理解的“愚民”这种贬义,而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器晚成”的“愚”。今人解《道德经》多从为人处世哲学方面去理解,再加上白话文语义狭隘,其实限制了其博大深广的原义。佛家和道家都是古人的一套完整的对世间万物乃至整个宇宙的认知科学,若单从文字表面理解就容易为自己原有的认识所迷,打不开思路……

    孔子这句话其实也是以上的意思,只是孔子还没有达到老子的境界罢了:)

  2. 大地上:

    听夏好,很久不见。我觉得基本上也是这个意思,由于心存儒、道有别的观念,不敢直接等同。钱穆先生的那段话“离析其耳目,荡惑其心思,而天下从此多故”,意思更明显了。道一,老子与孔子毕竟有差异,也可以说是境界的差异,以鄙人之智揣度,是性格上的差异吧,哈哈,听说孔夫子是个有热情的人。

  3. waterside:

    这句著名的话,往往成为批孔的口实。但似乎断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更能符合《论语》一以贯之的有教无类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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