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而自治

  最近土地流转改革的话题,促使我看了几本农村建设方面的书,作为一名普通人,当然是不具备参与国家大事的能力,但我还是想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回事。我对民间传统的热衷,限于现在能够看到的“文化遗产”,对于文化遗产从哪里来,过去的民间的生活,可以说我并不了解。尤其是社会制度,过去的民众在怎样的社会中生活,我常感到迷惑,比如看宋朝民窑的瓷器,我很难想像这些日常器皿的使用者,生活在怎样一个时代,那个时代让他与今天的中国人有着差异如此大的审美意趣,只能通过看一些书来了解。后人讲述历史,喜欢捡能够证明自己“符合历史规律”的来讲,这种行为我觉得可以理解,我自己也是抱着一个观念,一个角度,在黑暗的隧道里分辨历史。这个观念就是总想在传统里找到对人的生活永恒有益的传统。现实的问题在历史里往往已有解决办法,比如前几年为了防止地方政府滥收税给农民发的农业税明白单,曹锦清教授在《黄河边的中国》一书里介绍说清朝就有这种明白单,名字不同,在设计上甚至比现在的还要完备。我没见过清朝这种单子,但是我相信曹锦清教授是个严肃的学人,不必随意编造出这样的例子。不是每个人都能接触历史实证,通过学者了解历史,就要根据学者的“品牌信誉”来选择。
  读费孝通先生的《乡土重建》,这个系列的文章,200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乡土中国》合辑里有收录。在《乡土重建》中,不同于《乡土中国》,作者研究民国时期中国乡村的现实问题,重建乡土社会的途径。费孝通先生的真知卓识,很多人赞誉,他对乡土中国的分析,让我的认识有了一个轮廓。
  《乡土重建》在1947年写作完成,单篇陆续发表的过程中,有人提出为什么要赞美乡绅之类的质疑,乡土重建是不是要复古之类的问题。传统与现代的问题仍在争论,解决问题之前,传统是什么样的存在,必须正视。我们现在呼吁文化遗产保护,其中日渐消失的传统,只是传统形之于外的部分,中国人的吃穿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人际交往,仔细看,还是传统在里面,传统始终是现实中的力量,在发挥着作用,人怎么都是活在传统里面,传统就如上游流下的水,人是鱼。一意要改变传统,说传统很多的不好,无视传统中的好,这种改变很难完成,最后不是它改变传统,是它被传统冲走,这既证之于历史,也会应在未来。乡绅阶层,是费孝通先生很看重的一个阶层。只看到良绅,不见劣绅,是美化历史,只看到劣绅,不见良绅,也是对历史的不公正,有良知、才识,建设乡梓的乡绅,一概划归为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土豪劣绅,这种认识方法,今天看来,有些不再合适了,这也是对过去做善事的人的不尊重。
  《乡土重建》有一篇“基层行政的僵化”,民国政府强行把政权推动到基层,破坏乡土社会的平衡,自上而下的恶与地方的恶结合,基层行政僵化,人民没有了自治的空间,也失去了自下而上维护权利的途径。费孝通先生认为“中国已往的专制政治中有着两道防线,使可能成为暴君的皇帝不致成为暴君”,第一道防线是“传统皇权的无为主义”,无为思想,软禁了权力。这里有老子“无为”智慧的影响,也是皇权专制历代统治积累的经验,除了末代暴君,统治者不会愚蠢到疯狂压制民众。“除了中国人是天生的奴才,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土,非有比罗马强上多少倍的军队和交通体系,这种统治不太可能维持”,看到这里,也许有人说儒家思想把中国人变成了奴才,封建专制才得以维持了几千年,这种说法,很容易证明没有根据。在《乡土中国》一书里,费孝通先生分析了乡土中国的“礼治秩序”和“无为政治”,无为与礼治,老子与孔子共同影响着后世,在政治上是老子所主张的无为、不干涉,在现实中依靠孔子主张的礼治来运转。费孝通先生还以西方经济学里的自由竞争,看不见的手,佐证“无为政治”的道理。目前世界爆发经济危机,信奉市场经济的国家大举救市,干涉经济危机的蔓延,是不是背离了市场经济的自由?这时候要政府无为吗?政府存在的道理,即是干预危机,有保护民众生活安全的职责,无干涉民众平静生活的权力,不然养着政府做什么用。在民间社会应该无为,政权的无为,即给百姓自治的空间,如果政权强硬进入民间社会,比如国民党以前推行新保甲,加强对基层的管制,却带来基层行政的僵化、恶化。
  百姓自己能不能管理好自己的生活?农民起义,多是因为政权对农村施加压力太大,引起反弹,天下太平、人民满足的时代却出于“无为”的政权,击壤而歌,帝力何有与我哉。无为,按说是最容易的,最省事的,主政者何必要鞠躬尽瘁,劳神费力,因为无为,也意味着无欲,对民的无为,即是对民的无欲,有为民之仁心,而无掠夺之物欲。其实能够取之于民的很少就不错了。用之于民的也不劳政权费力,就让民众自己来做,依靠地方团体做公益。无欲对于当政者来说很难,“一个无欲的当政者”简直是个笑话,所以农民可以自己管好自己,但是想自己管自己却很难如愿。
  善治者,一定懂得让民众自治。压缩民众的空间,必然导致反弹,这个道理不难理解。建设新农村,想为农民做更多好事,就给农民更多自己的空间,让村民能够选举、组建自己的合作组织,发挥农民自己的积极性。提供一个公平的、自主的空间,农民能够过好自己的日子。再减少外界施加的不公,即使在生计上赔了钱,上访也没有原由。皇权时代的中国,政权只推行到县级,乡土社会的运转依靠礼俗中的乡民自治。从北宋开始,中国还有了不隶属于皇权官僚统治的完善的乡村自治公约,吕氏乡约。当今时代,建设21世纪的新农村,应该比皇权时代做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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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七月:

    :)

  2. 大地上:

    :mr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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