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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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二爹就不在屋里头了。

这个屋还是若干年前那个样子,座落在很深的一层又一层的山中,丝毫没有向外部世界移动半步的能力。这些川西农村的房子,都是半木结构夯土墙,瓦房,呈L形,短边是灶屋、鸡鸭猪牛圈、圈里带茅房,长边是堂屋、住房,院子围在L形里边,日升月落也围起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熬到儿女分家了,就着长边起一架对称的房子,围成U形。院子多了一倍,生活丰盈起来,儿孙绕膝,家成了家族,便又起房屋,围成四合院。可惜在这穷僻山乡,只有上世纪早期走过来的人亲眼看见过那种盛景,那样本来就不多的,完整的民居在中期已被毁没,我们现在去到那,即便是晚期修建的栖居地亦成荒屋凉院了。

那些主人先是把土墙涂上涂料,把泥或石的院子泥上水泥。肩挑日月又把它们推了,翻成半砖半泥或者全砖的房子,慢慢从深山建到浅山,从丘陵建到平原,从乡下建到镇上,最后不建了,在城里买一处房。老屋断了炊,烂在地里,和地里的作物一样。

只有二爹家的房子,重起了还是那个样子,保持了最基本的L形。左邻右舍都是U形,重要的是屋主都扎根别处了,鲜家湾里只有不多的人还留守着斗转星移,生活没有什么起色。

一只鸟儿落在门前的箩篼上,啁啁的又飞走了。世界几乎都静止了,还有一样在迅速运动着的是山头的水雾。今年秋天山里雨水多得很,我们坐的屋里刚被水淹过,四处都是一股霉味。所有人的玉麦都霉在地里了,长满了虫。

二妈在院里推花生,豆浆从磨盘中间流出来,白生生反着晨光。推磨用的是背杵子,背着背篼走山路,累了就用这种T形木棒杵在地上,人站在前面,背篼底靠上去,勉强歇口气。二爹早上没有带背杵子。

二爹在哪去了?
你二爹一早又去教会了。
哎呀,恼火。
你二妈早上起来在床边呱唧呱唧背经文。
这个,有的人信了最积极的那部分,有的人信了最负面的那部分。
莫得法哟。那二年生,你婆还天天念你老子不扶持老二哟。

二爹二妈信了天主,在村里不是只这一家。把原先堂屋供奉多年的神龛拆出去扔了,生病拒绝吃药,但是精神好得很,这乡那村去传教,传到二姑父那,二姑父和二娘不理识他,做的活路是人家的三倍,哪还有时间搞这个?二爹不死心,又叨叨叨叨地说,说了好多回,二姑父毛了,一顿涮(cua),那以后赶场碰上了,二爹都绕着走,装作不认识。我们下午离开鲜家湾的时候在路上才碰上二爹,妈问,又去搞你那个去了?二爹憨笑了一下。

这憨笑里还是有很多无奈。我看得出来。对现实的无望和对未来的希望,对宗教执着的籍托和传教被拒的尴尬……一下子全混杂在脸上。其实这事哪个也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坏,虽然生病不吃药,但是没读过书的二妈也因为这个还认得了一些字。判断和检验,也许总需要个几十年。或者更长。

能统计得到的是队上那些“没时间”的人都挣脱贫穷搬走了,剩下来的人相伴着一个又一个孤清的早晨,把身子绑在山路里,把日子绑在磨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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