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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刚下过两日雨,天边的云还在疾速地撤退,地上的谷子一夜就翻黄了。妈妈笼了一件她妹的阴丹蓝衣裳,立在一块谷地的一头向另一头望,我想不出来她当时在望些啥子。

  有一次她说,我真想有两分地。

  六十几了,还想种地。一个人对土地的热忱并没有被后来的城市生活所隔离,反而随着岁月激增。关于地的记忆浓缩在三十年前,种在时间的河床上,一思想起来就在心里磨蹭着发芽。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很多如下的说话内容:

  你看那月亮,多像女娃娃脸上的眉毛啊。
  对面山上的树,下了雨后那个绿呀。
  那边羊胡子草长得好好。
  你二孃(她妹)今年又多种了好几块地,好辛苦。
  跟你爸把铁树搬到楼顶去,一晒太阳,今年发了27匹新叶子。
  把鸭子杀了给你们拿去,剩下这只天天找那只,不吃饭,嘎嘎叫,好可怜。
  瞎子老汉儿以前编的背篓才好哎。
  今天大暑,你们注意身体。
  北京光秃秃的,不安逸;苏州的旮旮角角都有树,好舒服。
  看,昨天才拍的楼上的小番茄的照片。
  刀豆好嫩气哦。
  ……
  
  地震那几天,爸爸打电话来,说,看你妈才是的哟!我就说了几句喊她莫忙到楼顶上去弄豆苗,她就怄了气了!我说,你才笑人得很!人家那个是妈妈的寄托哟,喊她小心点就是了嘛,你咋子都不理解哟?爸爸就打哈哈。

  妈妈连失地农民都算不上。她和爸爸从山里折腾到城里,爸爸教书,她给人做衣服,一做好多年。但是还算是农民,我的户口跟着她,也是农民,在学校里,尖刻的女同学管我叫“农村婆娘”。后来农转非了,那会儿没有失地农民的说法和政策,转就转了,就是转一个名,一个城市人的名。

  有一次她说,那阵该不转的,不转的话,这会儿屋头还好些。

  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钱难买早晓得。过去还有一个虚无的名,现在连名都虚无了。赤裸裸从土地上养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再能回到那土地上去。就乘着二孃家谷子黄了回去搭个人手,我也去。二孃说,逮几条鸡回去看(kān)起?妈妈说,哎呀看是想看,就是没得地。挖车前草的时候,我说,屋头可以栽点,妈妈说,哎呀不行,哪里有那么多地。我说,二孃种的柚子树结了好多果,比屋头的多好多,妈妈说,哎呀地方大点就好了……

  地,我真想有两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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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phare:

    让我想起“世界上只有土地和明天同生”
    有些东西是种依托

  2. 大地上:

    如果有在田里劳作的经历,就会带着土地和农作物的气质,所谓农民气,哈哈

  3. 大树先生:

    《边城》里爷爷给翠翠取名是因为山上多竹篁,便给取了个近身的名字。
    想这“近身”真是好。现在只有土地是真正近身的了。

  4. dadishang:

    旧文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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