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大师——安塞剪纸艺术家高金爱

图、文(李青菜 http://qingcai5071.blog.sohu.com/

高金爱

  知道我喜欢剪纸的朋友介绍我去延安的一家剪纸店,那个小店开在延安枣园革命旧址的一幢小房子里。到达枣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钟了,这时我刚刚从西安经韩城坐长途车到达陕北。枣园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大门口摆摊的开始收摊,穿着舞台装的腰鼓小伙儿也蔫了。毕竟这里离延安市区有十公里,游客走了就冷清了。

  枣园很大很安静,有高大的树木青翠的草坪,十几幢品字形的小洋房坐落在半坡上,夕阳在地上投下金色的树影,土蚂蚱弹进草丛……夕阳、草坪、老房子,似乎不象在延安这个纷乱嘈杂的陕北老城,这座城市除了抬头就能看到的宝塔,低头看到的延河水,和中国任何一个北方小城市都没有区别。如果不是为了著名的安塞剪纸,我是不会千里奔波的。

  剪纸算是陕北特产了,枣园外面就有几排剪纸摊子,卖的是十二生肖、京剧脸谱、吉祥图案,都是毫无个性的平常货色,十块钱就能买一打。马老师的剪纸店开在枣园里任弼时故居的西侧,小小的三间平房,中间的屋子也买那些大路货,左右两间耳房里是传统图案的剪纸和农民画,都是安塞县大师名作的复制品,别的地方是见不到的。曹佃祥的“双狮牌牌”图案特别复杂,只卖十五块钱,传统造型的“蛇盘兔”、“鱼戏莲”、“抓鸡娃娃”才五块钱一副。

  店主人马焉龄老师六十七岁了,原来在安塞文化馆工作,专门负责剪纸的收集整理,退休以后开了这家小店,生意时好时坏。见面几句话说到退休,马老师一肚子怨气:“说好了儿子顶替自己进文化馆,算是对自己提前退休的补偿,谁知馆里的领导又变卦了。自己每月只有几百块退休金,养活着一大家子人。马老师的小女儿在店里帮忙,一边复习功课一边随手剪些作品,她不爱说话见了客人只是笑笑。俗话说,米脂婆姨绥德汉,延安的女子也是漂漂的。

  马老师一定让我这个远道来客喝水吃梨,实在推辞不过,有水没有杯子,我只好接过梨啃起来,尽量把嚼梨的声音小一点,心里盘算着哪些买哪些不买。门外是琥珀金的夕阳,墙上的剪纸隔着一层塑料膜,和我在美术馆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象美术馆里漂亮地装框,打上灯光,标上作者名姓。每年春节时中国美术馆都有民俗艺术品展,大红剪纸当然不可或缺。看了几遍之后终于来到剪纸大师的故乡,还有马老师这样的内行人招呼着。我这个半吊子剪纸爱好者把必买的作品抄给马老师,然后死乞白赖地求他带我去拜访高金爱老师,马老师答应了,他说明天可以放下店里的事陪我去砖窑湾看高金爱,他们也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安塞县上有四个剪纸大师,白凤兰、胡凤莲、曹佃祥和高金爱,1983年的时候她们来到中央美院表演授课,她们的作品被国家美术馆、美术院校和30多个国家艺术馆和博物馆收藏。到2008年四位“民间艺术家”只有高金爱还健在,另外三位早已作古。两位老人在2002年被编入世界剪纸大师名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剪纸艺术大师”的称号。世界级的称号对这些天才而闭塞的农村老妇而言也许没什么用处,比如同时获得大师证书的旬邑县“剪花娘子”库淑兰,自己的证书和私章都看不到,生活费医药费都没有着落,2004年12月贫病交加离开人世。

  第二天一大早从枣园出发坐半个多小时的小巴到安塞县砖窑湾镇镇政府,马老师在路上说这个高老婆儿走了老运了,现在让镇政府养起来给生活费,只管专心剪纸了,马老师又说别惊动镇政府的人惹个麻烦不值得——“公家人”不是随便见人的……我们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公家人”高老师已经迎出来了,看了半天也不能相信这位穿着白衬衫矮小消瘦的老人已经八十三岁了。她穿着白衬衫,短头发,走起路来利利索索的,看人总是笑嘻嘻的,只是小时候留下的眼疾非常明显。最有意思的是她说话的声音,细细尖尖的,完全不象八十多岁的老人那么苍老沙哑,有气无力,总之比我在书上看到她多年前的照片还显得岁数小些——衣襟上留着水彩颜色的“艺术大师”就是不同。镇政府对待这位“艺术大师”也不错,敞亮的大院子,连排的窑洞房,屋里家具都是全的,沙发上搭着毛巾被干净着咧。靠墙砌着大炕,足有一米高,只是难以想象身高一米四的老人每天怎么样上下。镇政府派了同院里的邻居照应着她,相比年轻时的颠沛流离饱尝艰辛,暮年的高老师真是享了福了。

  高金爱老师给我们倒水喝,先小心地涮涮杯子,转头和马老师热乎乎的聊天,还问我:“我们说话你解下解不下?(懂不懂?)”我当然“有的解下有的解不下”。马老师问了她的身体,说除了眼睛不好身上都好。马老师说镇上给你的钱要自己留好了莫给儿孙瞎花了,说得老人抹不开的样子,连说没有给他们钱,钱都自己攒下了,每月镇上给肉和菜,钱都剩下了。老人说自己给镇上剪一百个虎,还画农民画,一副画镇上给十块钱。两个老人唏嘘一会儿,说一块办学习班的老姐妹都死了没享上这个福气。马老师掰着指头算,王占兰、白凤兰、曹佃祥,还有好几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这位老人如此长寿肯定是和幽默风趣、直率天真的性格有关系的,在80年代的泥塑学习班里,她偷偷捏个东西塞给曹佃祥,说:“给你个好东西,你把这个拿回去黑夜就不想你老汉了!”把学习班里六、七十岁的老婆婆笑歪歪了,说这个高老婆儿真酸啊!高老婆儿还敢和北京来的辅导老师开玩笑呢,她剪个“王贵和李香香”说王贵是老师,老师拉着自家的婆姨不丢手还想亲口口……这些段子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马老师说,八十年代是安塞民间艺术最红火的时候,一个剪纸班几十个婆姨吵吵嚷嚷的,连剪带画出多少作品呢!

  在这群婆姨中,高金爱不爱剪花花草草,就爱剪狮子老虎之类的大家伙。她剪的“老虎眼睛睁得大大的,让人看了能抖起精神”,还说人和动物的眼睛都要“明格炯炯的”。她剪的艾虎憨憨的,肚子里还带着小虎崽呢。

  马老师请她把最近剪的老虎都拿出来看看,她麻利的端出两个抽屉,抽屉里是各式各样的老虎——上山虎、下山虎、回头虎、笑虎、飞虎、走虎、卧虎、花虎……她的作品和见过真老虎的青年人剪的完全不同,古朴天真、稚拙可爱。有的作品连毛茬茬都不修,更显得浑厚大气。老人家让我们帮着她数数剪了多少只了,数了三遍才数清,四十七只了,离一百只还远呢。她谨慎的把抽屉放回去,说这些是给县里剪的不给你们,以后你们跟我回村我家里还有好多呢。马老师说你不要回村了,把钱都给他们瞎花了死在窑里也没人管你。老人家讪讪的笑着说我有钱有新衣裳你们瞅瞅,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两件俗气的中式缎子上衣,一条太长的裤子和一双皮鞋,最后拿出一件男式旧毛衣让高老师带回家去穿,老人家说有个外地人爱她的剪纸和画没钱给就把衣服脱在这里。高老师推辞了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给她,又嘱咐:“藏好了,别给人瞎花了!”我包里也有钱,赶忙掏出来送上两张红票票,老人接了钱咧嘴笑,说:“我留下一张吧?”我说您都留下都留下。老人家“稀慌”钱又不好意思接受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奶奶,我奶奶和她一样不认字,平时也穿着白衫子……

  老人家送我们出来,非要送到大路上,她背着手跟在后面走的真轻盈,很有点大师的派头。衣襟上沾着水彩颜料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在砖窑湾、在安塞、在陕西、在中国再也不会有了。上了小巴从窗户里看她一个人往回走,还是背着手慢慢溜达着,步履神态、矮小的身量怎么看都不象个垂暮老人,简直象个孩子。

主题相关文章:

One Comment

  1. 无怀之虚:

    她老人家还在世。希望有机会可以拜访。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