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加剧羌族文化流失 历史传承者释比为此忧心

王治升

  汶川羌锋寨人

  75岁的王治升,是羌族仅存的几位能唱较完整唱经的释比之一。他12岁学唱经,古羌的文化在他心里记了60多年。

  没有文字的羌族,文化传承靠的是唱经的口耳相传,传承历史的人便是释比。他们是羌族中权威的文化人和知识的集成者。

  汶川大地震对羌族文化破坏严重。作为羌族文化的标志性人物,释比的命运更被人关注。

  他们也像寻常人一样,遭遇了灾难。有的死了,有的失去了家园。

  地震,释比朋友的死亡,房子的倒塌,石雕的损坏,都让王治升有些心灰意冷。震后寨子要搬出山来,王治升担心“几年后什么都跟汉族一样了”。

  在王治升身上,一个释比的人生,一个文化的曾经和现在,脉络清晰。

  王治升老了。

  经历了丧妻、丧女之后,5月12日,地震,他失掉了家。跳河的心都有了。

  他是一个释比。蓝布短袍束腰,双目有神,端坐有威仪。

  在羌人眼中,释比懂阴阳,知祸福,通鬼神。更重要的是,对于没有文字的羌族,释比是古羌文化的传承人。

  但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王治升说常想起几十年前主持过的祭山会,满寨的火把,拴在高树上的白羊,羊皮鼓声中,从有天有地唱起,唱一夜羌族的历史。

  现在,只有在研究者记录整理时,他才会把唱经一句句唱出来。

  老释比一个个死去。羌语的唱经,成了纸上的汉字。

  地震后心灰意冷

  羊皮鼓、猴皮帽,是一个释比的法器。但他已懒得把鼓带到帐篷里

  这场地震让王治升心灰意冷。

  5月12日,汶川县绵池镇羌锋寨,王治升在屋里看电视。砰的一声响后,王治升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墙塌了,他跑到另一边,墙又塌了。他躲在墙边的梯子下避险。

  出了门,他向平坝上跑。一边跑一边喊“狗狗狗”。

  寨子里的村民都聚集在了坝子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念着“狗狗狗”,嘈杂一片,夹杂着叫菩萨的声音。

  平坝四周在滑坡,“山都开花了”。王治升环顾四周,黑压压的灰尘遮住了惊惶的脸,王治升心里念叨,“大难,大难”。

  他一直以为,这里永远不会有大地震。

  代代相传的说法是,这里山重、地厚,震不起。他认为这次是这个地方千年未有的大地震,若千年内有过,会有传说。

  1933年秋,有一场地震。他听父亲说过,寨子安然无恙,村口的石雕(用石头垒成的类似于塔的建筑,羌族村寨的标志性建筑)完好无损。

  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搬出去住了几天,依然无事。

  这一次,垮了房子,死了村民,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雕损坏了一段。王治升忽然意识到自己75岁了,失去了一切。他没有用释比的方式去算算那天的吉凶。他说,不顶用了。

  他喊的“狗狗狗”,没能让地震停下来。传说里,狗是地藏王的母亲。地震时喊狗,地藏王就不晃了。

  他用两个小时讲了这个传说。他喜欢讲故事,一边讲一边自得于自己的记忆力。

  他听说萝卜寨有个老释比在地震中死了。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他表情平淡,说早晚都有这么一回。在羌族,地震的人算是凶死。不能土葬,要和棺木一起烧成灰,在灰上垒坟。

  他作法时的羊皮鼓依然放在半塌的家里。他懒得把它带到帐篷里,坏了就坏了。他说地震了人都没得活,还顾得上它。

  羊皮鼓曾是他的骄傲。羊皮鼓、猴皮帽,是一个释比的法器。

  猴皮帽他还珍藏在箱子里。

  那是师父传下来的。

  师父的衣钵

  当释比不仅要会唱经,在羌人眼里,释比能通法术

  释比是有师父的,代代传承。

  王治升的师父是他的父亲。王治升说,做释比的第一个条件是记忆力强。羌族的唱经大概有几十万字长,没有文字,全靠师父口授。

  本来,是要大哥学,大哥爱玩牌,不肯学,常被打。他坐在旁边听,听了一阵子,嘲笑哥哥,“我都会了你还不会”。父亲转而教他。

  教唱经都是在农闲或是晚上。他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父亲唱一句,他跟一句。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火炉旁,别人闲谈,他学经。

  他不觉得苦。与学经比起来,劳作和翻山更苦,那年代“找钱不容易”。羌寨在高山上,想换点钱,要背茶包翻山走几天到都江堰。在只能过一个人的山口,常有土匪抢东西。有时候拿走东西,一推人就跌下悬崖。

  释比挣钱要容易得多。虽然规定不能讨要报酬,但从没有人短过他们。打一场保福(祈福仪式),能收70斤玉米。祭祀时许过神的羊和鸡都有释比一份,还有六张锅盔大饼。这种规模的保福,一年起码有十多次。加上自家产的粮食,过得很丰实。

  这是王治升当释比的初衷。

  当释比不仅要会唱经,在羌人眼里,释比能通法术。一直搜集释比资料的柴绍章亲眼看过一些法术,比如踩烧红的铁铧头给人祛病。问到这样的问题,王治升就笑,不搭腔。他说父亲会一些,但没传给他。

  有不少学者记录唱经,找王治升。他接受了学者的某些话语,有自己的文化自觉。他像学者一样把唱经叫做释比经典。他嘴里常有“传承”这样的词。有时,提到占卜等东西,他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说那是迷信。

  未“出师”的遗憾

  哥哥对着释比神说,没办法盖卦了,给您说一声,他今后就是释比了

  作为一个释比,王治升没有“盖卦”,这是他的遗憾。

  盖卦是一个隆重的“出师”仪式。王治升目睹过一个本家哥哥的盖卦,像一场典礼。

  徒弟要盖卦,师父会通知远近闻名的释比参加。那一次来了20多个释比,大家坐定后,有人起头唱经。唱一小段后坐下,相邻的释比站起来接下去。反复数次。释比唱时,整个村寨的人都会来看。如果有释比接不下去,就算丢大丑了。唱完了经,师兄带着新释比上山还天愿。因为传说中,释比是从天上来的。师兄带到离山顶还有一段路时离开,新释比继续往上走,听到响声才能回。“响声代表玉皇大帝同意了”。如果没听到响声怎么办?王治升呵呵乐,那么大个山,怎么还没个响动。

  王治升没机会盖卦,“文革”来了,他被“破四旧”。再后来,改革开放了,没有人管了,但找不到那么多释比参加了。

  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他本家的哥哥替他给神上了香。哥哥对着释比神说,没有办法盖卦了,给您说一声,他今后就是释比了。王治升恭恭敬敬在后面听着。他的仪式成了一句交代。

  遗憾的不仅这些。

  羌族安葬都要释比来引导亡灵,从去世到埋葬,释比有一套礼仪。他的妻子在“文革”中去世,他在心里默念唱经,草草葬了。

  他曾经随父亲一起主持了6次祭山会。1953年之后,他再没等来祭山会,只能在记忆中回味。

【转自:西羌第一博;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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