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力记忆:祖母的几件宝物

(文:刘猛)

  这是个依傍于小兴安岭南麓,行政区划面积6620平方公里,总人口40.2万的小城。老人们都称他为“铁力县”。其实现在他是“市”,十年以前国务院就已经批准撤县建市。年轻人很少去纠正老人们关于“县”与“市”的区别,对于这些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一个称谓即是一个世界!从我的太祖母起,我的家族就在这里繁衍生息,我0-18岁的记忆也都全部定格在了这里。

  童年是在祖母的火炕上度过的。祖母的第一件宝物是线笸箩。笸箩是圆形的,秸秆编的。里头的线有两种颜色,黑和白,缠绕在缠线板上。缠线板是很多年前木匠做家具时候剩下的一块长方形木板,状如小时候用过的窄文具盒。木材的科目与属性已无从考证。因为使用多年,缠线板已经变成棕黄色光滑的木板,静静地承担着捋顺棉线的义务。笸箩里还有件古董—纺锤!它的材质是牛骨,中间有一个小圆洞,一根比筷子稍粗的木棒从圆洞中向上穿过。主要功用是利用纺锤旋转时的惯性将多股棉线拧在一起,而后用来纳鞋底或供给需要结实线绳的活计。据祖母说这个牛骨是她婆婆留下来的,最少有百年历史。牛骨已经光滑如瓷器,上面有些细碎的裂纹,泛黄的光泽吸纳了多位老人灯下纺线的沧桑岁月!

  祖母的第二件宝物是烟笸箩。烟笸箩是个长方木头匣子。外面贴着两片从集市上买来的磷片。匣子被一块木片分两个区域。四分之三放的是自家地里产的旱烟。旱烟的原型是田里的一种宽叶片植物。烟叶长到成熟时,摘下,晾干,揉搓成末,装在丝袋子里,尔后不断续进笸箩。剩下的四分之一用来装火柴。祖母一直管它叫“洋火”,早些年的火柴不论盒,论斤,集市上称半斤,足够用上几个月。没事的时候,祖母就会把我写字用过的本子裁成一叠长方形的纸条,然后捡出一张,卷上碎烟叶,吞云吐雾。祖母的烟从40岁一直抽到80岁。

  祖母的第三件宝物是故事。祖母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国民党军官,祖母得幸接受了全面的高等教育。命运多桀让祖母在未成人前失去生母,后母不善,几十块大洋就将祖母卖给了世代农民的祖父。记忆中祖母一直都是被全村人敬重的,与其说是知书达理,不如说是德高望重。有祖母陪伴的童年是绮丽的。从我能记事起,很多个夜晚都是在祖母的故事中入眠。祖母喜欢讲圣经、讲白蛇传、讲老天爷、讲她自己的故事。我小小的记忆,时常将亚当夏娃与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之类的情节混淆起来,想不到的是,老师给与的评价是――此童极富想象力。

  家里曾经有件祖母的嫁妆–一个矮长的漆黑柜子。柜子镶着瓷砖,瓷砖上画着山水花鸟。现在它已经随着老房子的出售卖给别人,父亲时常叨念八九十年前能镶瓷砖的物件一定是相当了不起!并一直相信它会成为一件古董。柜子做工很精细,柜子里被一些个软包袱充斥着,大概有两到三个包袱里装的是布角。这些布是做裁缝的姑在做活的时候剩下的,祖母隔段时间会去取一次,拿回来的布角会变成小时候褂子上的补丁,鞋垫或是鞋面,天冷时带的手闷子,再小的布角,则会变成抽嘎的布条和游戏用的口袋。柜子有个夹层,一个盖子遮掩起一个孩童眼里的聚宝盒。祖母时常从里面摸出块糖、摸出个石榴,或者摸出个果子!现在每次看见“果子”这个词,我都会想起软软的、甜甜的、油汪汪的糕点,这种甜蜜的惊喜随着祖母的离世也永远不复存在!

  我时常会趁大人不在的时候偷偷的将手伸进夹层,但有一样东西是坚决不能触碰的,一个黑色正方形的小铁盒,铁盒外面画的是天女散花,里面装的是能治头疼脑热、咳嗽拉肚子的灵丹妙药!因为它苦、吃多了能死人,所以我从不对它感兴趣。大人们提起他总是神秘兮兮,有他的人也是相当珍惜,不肯轻易送给别人,哪怕一小点。大人们管它叫大烟,后来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罂粟!十五年前,我家菜园子里有两根垄一定是要单辟出来的。等到冻土化了,能种地了,祖母都会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股油沁味,如小米般大小的灰黑色颗粒便是大烟的种子!种下,长出小芽,等待开花。大烟花并非现在观赏类罂粟红色的小花朵,祖母种的能开出碗口大小白色的花,圣洁且醒目!花开到最大时,祖母会赶在清晨出露水前将花瓣摘落,被摘掉花瓣,会露出一个圆核桃大小的葫芦桃。祖母左手拿一个刀片,右手拿一个小罐,从垄东头到垄西头,挨着个的在每个大烟葫芦桃上割浆。起初葫芦桃淌出的浆汁是白色,遇到空气很快就会变成黑色。这种黑色的粘稠的汁液,后期会被祖母烤干变成真正的烟土,然后成年累月的被藏在小铁盒里,以备不时之用。

  祖母辞世的时候享年84岁,缠线板、烟笸箩、古老的故事以及宝贝大烟都随着祖母的离开而不复存在,但是童年里古怪、甜蜜、割舍不下的记忆将永远跟随着我,直到…..有一天我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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