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姜山的钉碗老人

钉碗工具走街串巷

  家里一些上了年纪的碗盏,都可以看到在底部凿了爷爷的学名。起初我不是很理解,几个破碗难道害怕别人偷去,还得刻上名字?后来才听爸爸说,过去每户老百姓家里的碗盏都不多,一遇到红白喜事需摆开宴席的,就得向四邻八舍或者是委托村委借碗,各家的碗凑在一起,为方便归还时辨认,就在碗底凿出主人家的名字。那时候,凿字只是钉碗的衍生品,而钉碗又是同磨剪刀、磨刀等活计连在一起的,以此为生的工匠们整日里挑着担子,走村串乡,渐渐衍生出“凿字”这么一种行当来。
  今天去看望了姜山镇的候俊宝老人,他就在大半生的磨剪刀、凿字的工艺基础上,凭着对画画的爱好,竟在碗碟上凿起画来。老人今年82岁,早已过了那个手脚灵活的年纪。年轻时,左手凿子,右手锤子,三下五除二就能使各种图案跃然盘上,现在拿着锤子的右手,只是不停地抖,早已不再钉碗凿画。
  一开始他是跟着岳父学磨剪刀,那时40出头,岳父说他已经过了学钉碗的年龄,他便没有学。钉碗是件技术含量颇高的手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鲁迅《风波》里,七斤在城里头钉合一只打碎的碗,三文钱一钉,因缺口大要了十六钉,合计四十八文钱。当时我怎么也想不清爽破了的碗还能用钉子钉起来?就算给钉起来,也铁定是漏的。查了才知道,钉碗的钉可不同与现在的钉子,叫锔钉,形状好像钉书钉,用金刚钻和线弓将破碗片对好联结起来。后来他的侄子在给人家在碗底凿字,他在边上看着,看着看着就看出些许门道来,就回家自顾自地练习着,琢磨着,等到基本上掌握了就跑去外地营生。做这个活计久了,熟能生巧,凿起画儿来了。我很乐意听他自己讲这个故事和看他一副津津乐道、神采飞扬的样子,因这故事一开头便点染些偶然,再加上自身的爱好与执念,就有了水到渠成的好。
  钉碗需要金刚钻,锔钉和一张线弓,凿画凿字却只需一把锤子和一只凿子。老人的全部工具就是三根凿子和两把锤子,替换着用,都是极为简单的。一把锤子是市场上买的,另一把却是世上独有,自己亲手打造的,圆铁块在五金厂钻个孔,按上木棍便成。凿子也是在五金厂找人帮忙做的,做工粗糙,打磨的也不够尖锐,怎么看都是钝器。凿出来的字和画其实都是用点连起来的虚线构成的线条,凿完后抹上烟灰或墨水,再不然酱油也行,在使用的过程中顺便上色。凿字和凿画都是需要一定的技巧的,力道的把握是关键,凿重了会使碗碟开裂,凿轻了穿不透釉层,而且效率要高。

工具


工具
(老人所有的工具)

  用老人的话来说,所有凿上去的图案必须“心中有数”,胸有成竹,拿起工具就开凿,山山水水,鱼虫鸟兽皆不在话下,但最常刻的是十二生肖,老百姓们喜欢。我从他小姨那儿看到他刻的两个盘子,图案是鸡和牛,分别是他小姨夫妻俩的生肖。他所有的碗都是为别人而刻的,收取微薄的费用,自己只有保留几个,也从来没把它们当作艺术品,是实实在在用来盛饭盛菜的。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看看凿字时的样子,他就取来了工作的椅子,“笃笃笃笃”地凿了起来,眉头微蹙,好像每凿一下都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种完成。两分钟不到就刻好了一个“越”字,如蜻蜓点水,却涟漪不断。他告诉我以前在生产队时,一天的工钿是一块钱,他偷着出去磨剪刀凿碗能挣五六块钱一天,过年过节还忙不过来,那时妻子抱病在家,又育有一儿三女,这样也算贴补了些家用。他还说过去镇上哪家店铺开业都会请他写招牌,形容他写的“舞”字是一飞冲天,还会写空心字和反字,画毛主席的像跟真的似的;说现在用电脑,什么字样没有,要多大的字就有多大的字。聊天的过程中,他侃侃而谈,面带春风,丝毫看不出是个82岁的人,饶有兴致地讲着那些想当年的故事。

凿画 老工匠
(老人凿的鸡)


(老人凿的羊)


(老人凿的龙)


(老人年轻时就是挑着这把椅子和他的工具走街串巷的)


老手艺人候俊宝
老手艺人候俊宝

  走前我问他:“在认识的人当中还有会这行当的人吗?”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了,没有了,也不想教给子女,靠这个生活不好,也没有人愿意学。”宁波晚报报道过他后,倒是有两个学生来请教过,学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走了,他留了电话给他们说是想学了就联系他,遗憾的是到现在也没有接到过那两个学生的电话。
  我们都爱讲以前,那么以后呢?也许我们再也看不到在碗碟上一钉一锤凿出字画的人,我们只能在枯朽的年迈中流泪。

撰稿:大树先生http://mysadness1987.spaces.live.com/
本站原文发布于2008/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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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言由:

    嗯。我老家那边也是有这样的钉碗匠的。走街串巷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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