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场

聚合场
作者:夏单坤

老家在黔北一个较偏远的山村——聚合村。也许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家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吧,我也对自己的家乡聚合村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情。这种感情来源于儿时在此度过的愉快时光,来源于在聚合小学上学时的温馨记忆,更来源于童年在聚合场上赶集的美好回忆。

在儿时的记忆中,聚合街虽然小,但赶集日却非常的热闹,卖猪牛、卖农产品、理发、卖酒、卖油榨粑等行当不可胜数,真是接踵摸肩,人声鼎沸。每当赶集天场上人声鼎沸时,远在一里之外的我肯定是在家呆不住了,那场上传来的嗡嗡声对我来说具有不可抵挡的诱惑力,那时我肯定会哭着鼻子向母亲讨要一两毛钱,然后奔向场上的油榨粑摊前,然后奔向后街伙伴们玩弹珠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哭着鼻子向母亲讨要一两毛钱的过程也是那么的温馨;大嘴大嘴地吃油榨粑的时候是那样的幸福;而和伙伴争吵着玩弹珠的情景又是那样的令人快乐。

读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到外地求学了,读完书后又是忙着工作,平均下来也就是一年回一趟老家吧,而且每次回去都是非常短暂的几天,除了陪陪父母看看长辈外,就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因此,虽距家仅有一里的聚合场,我也是很多年没有去赶过了。从父亲的口中,我大概了解了一些有关聚合场的历史和变化:

民国时期聚合村出现了一个大地主王茂竹,王茂竹家不仅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和房屋,而且有众多的长工和仆人,光是他家这些人一年的用当都是很大的一笔数字,因此,很多货郎就定期的挑东西到聚合来卖,这样,时间长了,聚合就自然的形成了一个集市。而王茂竹财大气粗,又非常逞强,看到十里之外的马山场和清江场那样热闹非凡而聚合场这么冷清,他可坐不住了。他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振奋的消息——凡是到聚合来卖东西的,如果在聚合赶集日货物没有卖出去,他王茂竹就按市场价全部收购。此消息一出,附近七乡八里卖货物的都赶往聚合来了,卖货物的一多,买货物的人也就随着跟了过来。就这样,聚合集市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并且渐渐形成了一个街道。由于在聚合场生意好做,买卖货物的都不会失望而归,因此大家还给聚合场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聚宝场”,而聚宝场这个名字至今还被当地人沿用。

解放后大地主王茂竹被打倒了,但聚合场还在,而且远近的人们都还是习惯到此来交易,即使不交易,到街上喝杯酒喝杯茶那也是肯定要去的。但当很多货物如棉花、盐等由国家统一购销后,聚合场有所衰退,特别是有一段时期禁止赶集,每逢赶集天都派有民兵在集市口把守,市场上禁止买卖货物,但村民们还是冒着被抓的危险前往,他们只是想到街上去看看。在聚合场赶集日到街上去看看已经成了当时当地人们的习惯。

改革开放初期,聚合场几乎又恢复到往昔的热闹程度,而聚合场给我留下美好印象的也就是那个时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由于打工潮的兴起,集市急剧衰落,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由于村里能走得动的都外出打工或求学去了,聚合场几乎断市,每隔五天一次的赶集日几乎被人们忘却。现在,聚合场又慢慢的有人来赶了,主要是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外出了,家里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在家都很孤独和寂寞,一到赶集天,他们就想到街上来和人说说话,谈谈哪家的儿子在外面找到了钱、哪家媳妇不守孝道、哪个老人死了几天还没有人知道,或吹吹哪家那头猪是多么多么的大、哪家那头牛犁田是多么多么的凶等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完了和人开一下玩笑,爽朗的笑几声,感觉心理痛快了话说过瘾了就回家。

今年过年时回家的时间稍微多一些,加上自己研究乡村工作的需要,我决定在赶集日到聚合街上去看看。

我怕错过赶集的高峰期,上午十点钟我在家里吃过早饭就往街上去了,才到街口,就有好多人和我打招呼。虽然我很少回家,更是很多年没有到聚合街上来玩了,但街上除了年龄不大的小孩外,其他大多数人我在小时候就很熟络了——我想这就是学者所描述的熟人社会吧。但长年不见,我几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怎么称呼他们了。可他们都非常准确的叫着我的名字和称呼着我,而我只能是含混地和他们打招呼,当时我是很尴尬的。含混地东打一下招呼西打一下招呼,我总算是走到了总长约400米街道的中部——中街,和人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会的话,无非就是问我现在在外面的情况呀我的婚姻状况呀之类的。十点半时,部分人家才开始准备要卖的货物,街上那家唯一的茶馆却还一个人都没有,理发的铺子也还没开门,卖肉的架子也空着。回想起往昔记忆中聚合场的热闹情景,再看看现在这个冷清样,好不让人叹息。

快到十一点时,陆陆续续的有些人慢慢的往街上来了。开始的时候我试着观察一下这些人来赶集的目的,但我失败了,我估摸不出任何一个人来赶集的目的,只看到一些妇女背着背篓走到东家坐了一会谈了一会笑了一会,然后又看到她们走到西家坐了一会谈了一会笑了一会,我看不出妇女们背着背篓到街上来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更不用说估摸她们赶集的目的了,她们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时而哈哈地笑出声来。我看到母亲也来赶集了,母亲也和那些妇女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在这家坐一下在那家门口站一下,也是时而哈哈地笑着——我可是很少在家看到母亲这样开心地笑了,也许只有在聚合场这个赶集的氛围里的生活才是她所想要的吧。老人们也来了,好象街上根本就没有老人们不认识的人,他们看到谁都打招呼,特别是老人遇到老人,那他们肯定是要站在那里聊半天的,也往往都是带着笑容分开的,真不知道他们谈的什么好玩的事情,而有时我甚至看到一个老人摸了一把另一个老人的屁股然后跑开的,另一个老人象征性地追了一下然后嬉骂着哈哈笑着走开,但一会,我看到他们都向街上那家茶馆走去了,而这时,茶馆里已经是坐满了人。再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卖烟酒糖的店子早已开门了,卖肉的那里也挂了一头大肥猪——在那里用刀砍肉的还是那个爱到我家喝酒的表叔,卖油榨粑的小摊也支起来了——正在往锅里倒油的还是那个爱取笑我流鼻涕的大娘。总之,集市赶起来了,我好象又回到了童年,只是在这里我已找不到往昔的快乐,我不属于这里——年轻人都不属于这里。

一些小孩上街来打酱油和买酒来了,他们可能和我小时候一样,在那个年龄可能还分不清钱币的大小和多少,但那没有关系,只要他们不把钱弄丢了就可以了,卖酱油和酒的婆婆会把他们提的瓶子灌满,然后找给他们零钱的。看到那些小孩,婆婆根本就不用问他们打什么样的酱油和什么样的酒的,谁家爱吃什么样的酱油和酒婆婆都已经很清楚了。

我和来赶集的很多人打着招呼:卖土烟的爷爷、卖豆腐的大嫂、卖米粉的阿姨、修表的堂哥、村卫生室的表叔、村小学的老师张老师、打米房的堂叔、补鞋的表哥、猪偏二表伯(买卖猪的中介)以及开客车的那位我哥哥的同学,叫一声,寒暄两句,递上一支烟,虽然感觉自己不属于聚合场,但并不感到寂寞和无聊。

下午一点了,妇女们渐渐向卖豆腐和卖肉的地方围拢,买上一块豆腐或称一斤肉或买几斤米粉等,往背篓里一放,然后又沿着来的路线一路谈笑着离去,以荤素相间的玩笑代替城里人爱挂在嘴上的“再见”向她们的亲戚和朋友道别。茶馆里的人也渐渐的走了出来,买上一把土烟,到糖果店给孙子买几颗糖果,提上修补好的鞋,和满街的人说着“走了,走了。”

不到两点,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我的这次赶集经历也就结束了。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回来了,她一再对我说:“那个场赶起有什么意思嘛,人都没有几个,又没有什么卖的,一点意思都没得。”但我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母亲认为没有什么意思的场,下次赶集的时候母亲还会去。

原文由 清秀刀背 发布于2007/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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